<p class="ql-block"> 陕南风俗篇</p><p class="ql-block"> 陕南的三月底,还浸在料峭里。晨雾裹着汉江的水汽,在坡地的油菜田上漫,嫩黄的花萼刚鼓出尖儿,被风一吹,瑟缩着像没睡醒的娃。这时候,村里的老人们就开始念叨:“二月二,龙抬头,该起垄了。”就是比喻人剃剃头拾掇好农具,精神神的,去伺候田地。</p><p class="ql-block"> 农耕的时令,原是刻在骨子里的。陕南多山,汉江两岸的川道却平展,早先年,这里的人靠天吃饭,看龙王爷的脸色过日子。二月二“龙抬头”,与其说是敬龙,不如说是盼一场透雨——冬麦返青要水,油菜抽苔开花要水,连刚翻过的秧田,也得润得酥软,好让春播的谷种扎下根。</p><p class="ql-block"> 我记事时,祖父一直在农村生活。村里过二月二,总带着股泥土的腥气。父亲和我回农村,头天夜里父亲会把犁耙搬到院坝,用桐油擦一遍木柄,铁铧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祖母则在灶房忙,淘洗黄豆,泡上糯米,说要做“龙食”。她讲,二月二吃豆子,一年不生虫;吃糯米糕,田埂不会垮。话里的道理,其实是庄稼人对收成的念想,像种子落在土里,总得发个芽才安心。</p><p class="ql-block"> 清晨的露水还没干,就有人家在门口撒草木灰了。老人们用树枝牵着灰线,从屋檐下一直拉到田埂,弯弯曲曲像条游龙。我跟着祖父学过这手艺,他说灰线是“引龙”,龙一到,雨水就跟着来了。撒灰时要念叨:“灰龙灰龙,进我田中,今年五谷,堆满仓笼。”祖父的声音混着晨雾,散在刚解冻的田埂上,泥土的气息里,便多了几分盼头。</p><p class="ql-block"> 晌午时分,村里的媳妇们都在灶台前忙活。陕南人二月二要吃“龙须面”,面条要擀得细,像龙的胡须。祖母擀面条时,总让我在旁边帮忙拉,说小孩拉过的面条,能引得龙王爷多下点雨。面条煮好,拌上自家腌的香椿酱,香气能飘半条街。男人们则聚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商量着春耕的事。谁家的牛该套犁了,谁家的秧田该放水了,话里话外,都是土地的事。</p><p class="ql-block"> 最热闹的就是“打囤”。所谓“打囤”,是用草木灰在院子里圈出一个个圆圈,像粮仓的样子,中间再撒一把谷物,寓意“粮满囤”。孩子们最爱跟着大人跑,在灰圈里跳来跳去,说要“踩住福气”。有一年,我踩着灰圈摔了一跤,祖父笑着说:“好呢,这是囤里的粮食太满,把你给‘绊’住了。”那天的阳光格外暖,照在灰圈上,泛着淡淡的金光,仿佛真的盛满了金黄的谷粒。傍晚时,要给牲口“加料”。陕南人把牛看作“农家宝”,二月二这天,总要给牛喂点好的——要么是掺了黄豆的草料,要么是一碗小米粥。父亲说,牛是“龙的帮手”,春耕全靠它,得让它吃舒坦了。家里的老黄牛,这天总是慢悠悠地嚼着草料,尾巴甩得格外欢,像是也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要跟着主人家在田里忙活了。</p><p class="ql-block"> 夜色降临时,汉江的水汽又漫了上来,没有了冬天的寒与冽。却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村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混着狗吠和隐约的谈笑声,落在田埂上。老人们说,龙抬头的夜里,要是能听到雷声,今年必定是好年成。我竖着耳朵听,只听到风穿过油菜田的声音,像极了种子破土的脆响。</p><p class="ql-block"> 如今离开家乡多年,城里的二月二,偶尔能看到超市里卖的“龙须面”,包装得精致,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有一年清明回乡,路过曾经打囤的院子,看到邻居家的孩子正在撒灰圈,动作笨拙,却像模像样。旁边的老人念叨着熟悉的口诀,声音里的盼头,和当年祖父的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忽然明白,陕南的二月二,哪里只是敬龙祈雨。那些草木灰画的圈,那些细如发丝的面条,那些给牲口的草料,都是农耕人对土地的敬畏与亲近。他们把日子的希望,揉进面粉里,撒在田埂上,藏在对每一头牲口的善待里。龙抬头,抬起的其实是庄稼人对春耕的期盼,对土地的信任,对一年收成的热望。又让我想起二月二的民谣:</p><p class="ql-block">“二月二,龙抬头,</p><p class="ql-block">大仓满,小仓流。</p><p class="ql-block">梳龙头,扎龙尾,</p><p class="ql-block">丫头长得水灵灵……”</p><p class="ql-block"> 那世代流传的民谣,就像汉江的水年复一年地流淌,浇灌着两岸的土地;就像坡上的油菜,每到二月,总会如期鼓出花苞,三月开满田弄,遍布沟壑漫山。陕南的二月二,也这样一年年地过着,把农耕的故事,把土地的念想,悄悄融进一代人又一代人的日子里,像种子落在土里,生根,发芽,然后,在某个春天,结出满仓的金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