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乾新绿

海上明月

　　雨终于歇了，那绵密的雨声，仿佛一个絮叼不休的倦人终于停了口，只留下檐角滴答的余音，在空气里荡着微澜。我推开门，一股清冽的泥土气息裹挟着草木荫动的青涩体香扑面而来，仿佛大地在雨后吐出了第一口酣畅的呼吸。那气息里分明还掺合着些微腐叶的微甜和新绽嫩芽的微涩，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饱含水分的清净感。

我信步踱出，踏着湿漉漉的泥土小径向前走去。脚下的泥泞带着一种奇特的温柔，每一步都微微下陷，又在抬脚时恋恋不舍地回弹，留下清晰的带着草根纹路的印痕。路旁石隙里苔痕悄然泅染开来，那绿竟如初生婴儿的绒毛般柔软，在幽暗处怯怯地发亮仿佛刚从混沌的梦中醒来，正揉着惺松的眼。草叶尖上悬着的水珠晶莹剔透宛如大地珍藏的碎钻，每一粒却包裹着一个微缩的晴空。风轻轻一碰，水珠便悄然坠地，无声地渗入泥土深处，那是大地在酣饮天赐的琼浆。

放眼望去，远处田野里那新生的麦苗已悄然褪去了雨水的淋漓，显出一种清亮而蓬勃的绿意来。这绿意仿佛是被雨水洗濯过的灵魂，又经天风细细梳理，显得格外精神抖擞，如同少年人初试新袍，挺着腰昂着头。风过时整片麦田漾起柔韧的绿波，叶尖上还残留的水珠纷纷滚落，在阳光下划出短暂而细碎的光痕，仿佛无数细小的银梭在绿毯上穿梭。近处堤岸上的柳条儿，被雨水洗去了尘灰，枝条柔韧舒展宛如少女在初春的阳光下荡着秋千，每一摆都漾出新鲜的光晕来。

我驻足沉思良久，恍然悟得原来雨是天空的草稿，它淋漓挥洒只为催生这大地上一页页鲜亮蓬勃的春天手稿。雨痕渐干新绿始成，生命便在这水气氤氲与阳光抚触的间隙里，悄悄完成了又一次庄重的轮回。它从不宣告开始，只默默用每一片舒展的嫩叶，刻下季节无声的箴言。脚下的泥土正微微蒸腾着温热的水汽，将雨水与光热酿成生命的琼浆。连那最不起眼的田边野草带着锯齿状的边缘也在奋力向上挺直，每一根细小的绒毛都沾着微光，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拔节仪式。

新绿初成之际，万物皆在无声的拔节中向着天空向着光，伸展出自己青翠的宣言。就连那低洼处积水映照出的天空，也仿佛被这蓬勃的绿意浸染，显得更加高远更加澄澈，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雨后的新生里深深呼吸。几只白色的蝴蝶，翅膀上还带着湿气，显得有些沉重，却执着地跌跌撞撞地飞向那最鲜亮的一丛新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