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容乃大陶公洞

平民

‍ 楠溪江畔景点多，首选序列或者叫最值得去的地方，一般都少不了道家第十二福地之陶公洞。既然到了永嘉，自然少不了到此一游，一探究竟。身临其境，果然名不虚传。

‍ 浙南山区多岩穴，但像陶公洞这样高五十六米，阔七十六米，深七十九米的巨型天然石穴，却是难得一见的绝对少数，来到近前，更是叹为观止。洞中细处虽有人工雕琢痕迹，但其来自天然的凛然气度却容不得半点质疑。既然是道家“福地”，陶公洞当然具有天人合一，以“山水共耀、蔚为壮观”达成“致虚极，守静笃”的修行境界。和绝大多数仙山相仿，生于峻岭深处的陶公洞，生来就有“山临水而立，水绕水而行”的优美格局，背倚大若岩，身环小楠溪，四周青峰连绵，多有云雾缭绕。“深藏于山壑之间，幽邃而静谧，非有志者不能至”的它，被道家选为“福地”，亦在情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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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饱经沧桑的陶公洞故事多。其所在的“雁荡深奥”大若岩，本身就是一个故事。它没有像周边岩岭名字，要么“横琴”、“香炉”，要么“犀角”、“天柱”的形象生动，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而看起来玄奥生僻的大若”岩，则往往会把人往偏处带，我初闻其名的第一反应，就是此为福地，其意必必与宗教信仰有关，不是佛家经典之“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就是道家“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上善若水”之类含有“若”字的名言。结果却是“打脸”，是我望文生义，想多了。此处“若”的真实含义，是风马牛不相及、音同字异、表意箬竹及其制品的“箬”字。大若其名，同样源于“因形”，是因为这座岩峰千仞之壁内藏巨洞，“洞状似箬笠覆盖”，故其岩呼为“大若岩”。说到底，还是依其形而得名，与附近的十二峰岩的各自命名并无二致。至于何以改“箬”为“若”，比较一致的说法，就是“好”认，不像“箬”那么生僻。

‍ 至于陶公洞的名字由来，则又是一个故事。因为地利优势，西汉时起，就有一心修行的道士陆续来此隐居修行，而真正让它名扬天下的，则是南朝齐、梁时期著名的道教思想家陶弘景。此公一生风云际遇，出生江东名门的他，二十岁出仕为官，被南齐开国皇帝萧道成引为诸王侍读，官至左卫殿中将军，正当力壮之时，三十六岁的他却出人意料地辞官归隐句容句曲山（今茅山）修行，专心研究道家学说。南梁时，同样是开国皇帝的萧衍曾慕名屡屡礼聘其出山，均被拒而不受，但两人之间却建立并保持密切联系，凡有朝政大事，萧衍都会派人进山向其咨询，陶弘景亦知无不言，坦诚进策，时人因此称陶弘景为“山中宰相”。可真正让他史册有名的，却是他创立道教“茅山宗”，在构建道教神仙谱系，开创道教出家修行、设馆授徒新模式，主张跨文化融通等方面的突出贡献。而其奠定“茅山宗”思想根基的代表作《真诰》，其中部分就是在当时名为“石室山”的大若岩石窟撰写完成的。有基于此，为表纪念和崇敬，不仅大若岩从此多了“真诰岩”别名，他所隐居撰书的山洞，更是直接被奉为道教圣地“陶公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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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后世尊为道教祖师的陶弘景，并没有沾有宗教界常有的唯我独尊、非我即敌的精神“洁癖”，相反，他对儒教和外来的佛教一直保持着开放包容的理智清醒，惯于“跨界融合”的他，穷其毕生精力，苦心寻找能够让道儒释三教彼此互鉴共荣的生存空间，庆幸的是，他找到了。其之名言，“万物森罗，不离两仪所育；百法纷凑，无越三教之境”，以老子“无为而治、道法自然”的哲学思想为基础，将“森罗”“万物”归之于“两仪”即“阴阳”所育，客观上为儒道释的三教合一提供了朴素唯物主义的现实基础，使儒家主张的“拿得起”，即天人合一、内圣外王、知行合一的道德观；道家主张的“想得开”，即豁达超脱、遵循道法、回归本真的世界观；佛家主张的“放得下”，即看破执念、缘起性空，明心见性的人生观，在现实与理想融会贯通的践行领域达成一致，进而为中华文明增添了“入世有为、出世无碍、顺应自然”的精神底色，所谓“百法份凑，无越三教之境”，精髓就在于此。陶弘景这样说了，后来也这样做了，在道佛兼修的理性积累和梁武帝萧衍立佛教为国教的强制下，五十六岁时，他受戒皈依佛教，就连自己的葬仪，也是道佛并用，和尚居左，道士居右。陶弘景善解阴阳术数，曾精准预测南梁覆灭命数。但他应该不会想到，他所主张的儒道释合一，三百多年后，竟会在他曾经隐居的大若岩洞室有具象存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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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进大门，跨过一座拱桥，便到了洞前，但见巨大的弧形洞口内，殿宇林立，器宇轩昂，好一派洞天巍巍景象。明明是道教福地，第一眼看到的却是佛教的大雄宝殿，多少有点令人发矇。壮观恢弘的石洞竟然有两层分布，一层的主要建筑，除了第一眼看到的供奉释迦牟尼的大雄宝殿，佛家建筑还有供奉观音菩萨的观音阁，相比之下，同在一层供奉道教三天尊的“广福灵真宫”三清殿，则多少有点低调，陶弘景亦以“祖师”身份配祀其中。殿阁前是可容纳数百人的讲经坛。其之二层，为需攀行五十六级阶梯方可到达的“天台”，虽相对狭小一些，但坐落其上是供奉俗称“文曲星”的文昌帝君的文昌阁和道教色彩的胡公殿，则是更具人间烟火气的神奇所在。资料表明，这一形态的形成，并非一蹴而就，其间曾经有过一段漫长的历史过程，从唐懿宗咸通七年为道家立祠，宋哲宗绍圣二年建文昌阁，清康熙年间建胡公殿，到乾隆年间建佛教殿阁，历时近千年。尽管有过很多波折，但是陶公弘景关于道、儒、释“跨界融合、三教合一”的祈愿，终于在他曾经隐居的陶公洞有了光辉灿烂的物象呈现，成为中华文明历史发展意义独特的见证和标志。

‍ 众多神祇中，最让我在意的是胡公殿供奉的胡公大帝，一个少有耳闻的道教神祇。称“大帝”者胡公，并非正经的道教人物，据我所知，胡公胡则，实为北宋一位著名“清官”，浙江永康人氏。他进士及第之后，历太宗、真宗、仁宗三朝，为官四十七年，曾在江南苏浙闽赣、岭南广西和中原豫陕等地区，“十握州符，六持使节，选曹计省，历践要途”，直至七十二岁以兵部侍郎致仕。胡则是一个真心把民众、民生放在心里的朝廷官员，一生秉持“力仁政，宽刑狱，减赋税，除弊端”的政治主张，清正廉洁，为民请命，刚正不阿，每到一处，都为当地民众做了很多好事、实事，政绩斐然。特别是任职浙江州府期间，其在杭州，根治海塘水患，成效显著；在温州，宽刑薄赋，在治水、减轻外贸地方税收等诸多方面，缓解民众负担，增加经济发展动力，对迅速恢复地方经济发展的活力生机起到了重要作用。最具标志性的政绩，是他在七十岁时，面对江淮大旱，江南灾区民不聊生，不顾个人得失，上疏仁宗皇帝，奏请减轻税赋，并特别提出“永免江南十四州的身丁钱（即按人头征收、数额较高、让底层民众苦不堪言的人头税）”的政治主张，引发朝廷激烈争论，宋仁宗既为胡则拳拳爱民之心感动，又不愿放弃这笔不菲的朝廷收入，最后折中“和”了一把“稀泥”，在认可胡则奏请的同时，大幅减少实施范围，将“江南十四州”缩小至灾情最为严重的衢、婺二州。虽然未能尽如胡则所请，但胡则此举却在民间赢得广泛好评，被民众视为体恤民生的青天大老爷。胡则离世，其挚友，北宋杰出的文学家、政治家范仲淹为其撰写《墓志铭》，概述其一生“进以功，退以寿，义可书，石不朽，百年之为兮”，并以“千载后”预测其必将名垂史册，为后世景仰。果如其言，胡则百年之后后，不仅历朝皇廷为其封爵立祠，奉为“官表”，民间百姓更是视其为政治清明的象征，奉其为“有求必应”的神祇，纷纷立庙，将其列入道教信仰偶像，由“胡公”而“大帝”，世代祭祀。人民领袖主席在胡则家乡浙江永康曾如此评说胡则被神化的现象，指出“胡公不是佛，也不是神，而是人。他是北宋时期一名清官。他为人民办了很多好事，人民纪念他罢了”，并强调，“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很重要啊”，这应该才是人民世代纪念胡则，奉为神明的根本原因。如今以仿毛体镌刻的“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石碑，就耸立在胡公殿外。为民众利益鞠躬尽瘁者，得此殊荣，成为人们对社会治理及治理者的责任和价值期许，显然是绝大多数得道成仙者所不能比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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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晦明变幻不定的洞室，午后阳光照射下本该明朗清净的园场，却被弥漫其间的熏人香雾笼罩，涌动的人们纷纷在此焚香祭拜，烟火旺盛。有趣的是，别处庙宇焚香祭拜，大多面对寺庙神主偶像牌位，可这里行的礼仪，却是不约而同的点亮红烛后朝天祈祷，“四正四维”地八方礼拜，口中念念有词，崇敬有加。静观一侧的我发现，礼拜的人们，除了用不同乡音口颂“阿弥陀佛”之类法号，祈祷的内容，皆是求神明保佑的“财运”“平安”和一些具体的家事愿望，年轻者也有为数不多的祈求国泰民安的祝福。虔诚之中，我看到的不是宗教信仰或封建迷信，而是普通民众对自己、家庭乃至整个社会美好未来的期盼和追求，直白一点讲，更像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情感声张和预期管理。据说，每到供奉盛季，专程而来的香客日均都在万人以上。

‍ 出了陶公洞，又是一番气象，路边的一字铺开的商铺，穿越古今，瓦舍勾栏，就像其名“宋街”宣示的那样，洋溢着宋时风韵和烟火气息。而最吸引人的却是玲珑石塔和二十来米高登仙石脚下、正对陶公洞大门的放生池。这里是游人必至之处，一湾碧水，晶莹剔透，无数条锦鲤，晃动着火红、金黄、两色相交的斑斓色彩，跃动波间，令人神采飞扬。很多人在此打卡留影，兴奋不已。也有很多人在售卖鱼食的阿婆阿姐诱导下，购买鱼食投放喂鱼，每到鱼跃争食，同样会唤起笑声一片。

‍ 就在一片欢声笑语中，我们结束了陶公洞“到此一游”的行程。坦白地讲，楠溪江一路走来，陶公洞算不上是景致最为优美的所在，但是陶公洞中道儒释三教跨界融合的宏大场面以及“有容乃大”的人文气质，却是独一无二的存在，用心体验，总会有所感悟，受益匪浅，如此说来，倒也可谓不枉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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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15.于淮水之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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