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背影》忆父亲

菊珠玫朵

<p class="ql-block">文:菊珠玫朵 3681977</p><p class="ql-block">‍图:网络</p> <p class="ql-block">今天是父亲去世后的第二十五天,我又重读《背影》。今年正月初三,当举国上下仍沉浸在新年的喜悦氛围中,我家却在医院送走了老父亲。书页间那句“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如今读来,每个字都像一根极细而锐利的针,扎在心上深入魂魄,蔓延开一片无声持久且深入骨髓的刺痛。</p><p class="ql-block">朱自清先生写父亲攀爬月台时“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那笨拙而执拗的背影,成了中国人对父爱最具象的画面。我从前读,被那份沉默的付出感动,如今再读,才懂得那背影之所以成为永恒的画面,恰恰是因为原本深沉如山的父爱终将消逝。朱自清先生是目送那背影混入来来往往的人里,再也找不着了。而我,是眼睁睁看着父亲在病床上呼吸衰竭却爱莫能助无能为力,最后连这样一个可以目送的、渐行渐远的背影,也永远地失去了。</p> <p class="ql-block">朱自清先生笔下父亲的背影,似乎总是与门槛有关。童年时,他清晨推着自行车出门,木门槛发出“咯噔”一声轻响,那是他每日安心的开始。少年时送朱自清先生远行,他父亲在车站安检口转身,宽阔的肩背在逆光中成为一个沉默的剪影,很快被人潮吞没。那时的离别,纵有惆怅,底色却是暖的,因为知道总还会相聚。而我见到父亲的最后一个背影,却是今年一月初我回成都前到父母家与他们告别,父亲送我出门时,我进电梯他转身回屋的背影。接到哥哥通知父亲病重返回遵义再见到父亲时,他躺在病床上,被子下是消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身躯。那不是离去,那是消融。这一别,阴阳两隔,从此,世上再无那个曾背过我为我跨过门槛、遮风挡雨的身影了。</p> <p class="ql-block">朱自清在泪光中,又看见他父亲那“青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我的泪光里,重叠的是父亲病重的痛苦。除夕那天父亲已住院二十余天,本想着如果情况好转就接父亲出院回家过年,但医生的话震痛了我们全家:老先生肺功能衰竭严重,经不起折腾。并让我们做好最坏的准备。于是,全家轮流在病房里陪伴父亲过除夕。想给父亲做点他爱吃的粉蒸肉糖醋鱼等,但父亲已经基本吃不下什么食物,一整天才吃一小碗自家打制的杂粮粉和蛋白粉冲兑的米糊。全靠输入营养液维持生命体征。</p> <p class="ql-block">今年的除夕没有守岁,只在病房守着老父亲,但极度虚弱且带着呼吸面罩说话都艰难的父亲,却一再含糊不清的开口让我们各自回家,我们忍着心底的难过,偶尔去病房外默默流泪。窗外的夜景马年的霓虹灯在闪烁,窗内是父亲安静得近乎看不出被子起伏的睡影。新春的热闹像一层薄薄的纱衣,勉强裹着心里日渐蔓延的悲伤,却敌不过眼泪的灼烫。我们默契地尽量找话题与父亲大声说话,当然大多数时候都是我们在说,但父亲在呼吸面罩下偶尔牵起的嘴角,和看向我们的眼神,让我们知道,父亲在听并且听懂了我们的意图。</p><p class="ql-block">初三下午,我和二哥吃过午餐又去病房陪父亲,发现监测仪器上的氧饱和浓度异常,呼叫医生急救,但医生表示回天无力,并让我们通知该通知的家人,父亲的生命可能是以小时甚至分钟来计数了。一家人到齐围在病床前,父亲看着我们却再也无力说出一个字,眼底有慈爱有欣喜也有遗憾。新年的喜庆热闹还在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中延续,父亲却再也没有走出这个年关。当监测仪器上的几条曲线和数值同一时间拉平归零时,父亲的生命戛然而止。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淋湿的不是衣襟,而是一整片叫做父爱的天空。极致的悲伤下是无声的痛哭抽泣和泪流成河。</p> <p class="ql-block">父亲那一代人,如《背影》中的父亲一样,爱是付出且向下流淌的,沉默而坚定,但又有些不善表达的笨拙。他们付出时,我们处于年少无知的懵懂时期,我们懂得时,父亲已垂垂老去。如今当我站在曾由父亲撑起的家里时,才恍然惊觉,那个我一直以为如高山一般永恒的存在,原来也会转身,也会融入那片无边的、吞噬一切的苍茫。</p> <p class="ql-block">小时候读《背影》,读的是父亲能忘却孩子的不好,心里始终惦记着孩子。如今再读,方知忘记与惦记,都是孩子自己的认知。想必父亲的心里不只是惦记,更是满满的深沉的爱。逝者已矣!父亲故去,所有的不好都随风散了,父亲记住的肯定是我的好,而留在我心头那几十年堆积永无机会弥补的好与愧疚,却将在往后漫长岁月里反复灼烧。这个春节,经历了我人生中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永别,往后余生,我所要经历的所有春天,于我而言,都将从一次永别开始。</p><p class="ql-block">马年的春天已真正来临,喧嚣的尘世依旧繁华如昨。只是我心里在呢喃:从此以后,我就是个没爹的孩子了。朱自清在文末感叹:“唉!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这是一种绵长的、无望的盼望。而我,连这样的盼望也再无机会了。我与父亲,阴阳两界,已隔了一道厚重无法穿越的生死之门。我唯一能做的,是带着父亲留给我的那个背影所象征的全部父爱,努力活成父亲希望看到的样子,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也留给我的孩子一个同样温暖而难忘的背影。</p> <p class="ql-block">心底依旧充满悲伤,却也明白生命的轮回,都藏在这送与别的背影里。在视线里消逝,却在时光深处在记忆深处留下永恒烙印。在这马年的开端,我送父亲远行,也携着父亲给我的所有,走向我自己的、不再有父亲守护的漫漫人生。</p><p class="ql-block">从此,父亲长眠,而我,常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