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痛悼念于漪老师(二)

任彦钧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i>现代教育“穿裙子的圣人”(下)</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i>——写在“人民教育家于漪教育思想研讨会”之后</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 任彦钧</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研讨会的第一位主讲嘉宾、复旦大学教授张汝伦先生,曾在《人文主义的教育理念——于漪教育思想管窥》一文中,从教育哲学的高度论述道:“盖教育家者,不仅要有长期的教学实践和教学管理的经验,更要有自己的教育理念,或者说教育哲学,并且能够把自己的教育理念贯彻到他所从事的一切教育工作中,形成系统的思想。”他认为:“于漪是当今难得有自己教育理念的教育家。这四十年来,教育界本身以及社会对教育的要求基本只有一个哲学,就是实用主义,教育的目的是为就业作准备,就那么简单。但于漪却不是这样,我们通过她这些年发表的大量的文章和讲话稿可以看到,在功利主义成为教育乃至整个社会的基本价值观的情况下,她乱云飞渡仍从容,始终坚持她的人文主义的教育理念。”</b></p><p class="ql-block"><b> 另一位主讲嘉宾、华东师范大学教授方智范先生,则在《于漪:中国人文知识分子的典范》一文中论述道:“于漪是一生耕耘在学校课堂的优秀教师,是孜孜以求卓越境界的语文教育工作者,是引领一代教风的著名教育家;但在我心目中,她首先是中国人文知识分子的典范。人文知识分子的精神血脉,其远源可以追溯到‘万世师表’的孔子,‘正气’可以理解为被称为‘君子之儒’的崇高人格,孟子所谓‘仁者爱人’,所谓具‘至大至刚’的‘浩然之气’,屈原所谓‘受命不迁’‘秉德无私’,等等,甚至陶行知‘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其实都可视为君子人格的不同表征。君子人格养成日久,再经过注入新的时代血液,便转化成为中国人文知识分子坚守的‘一身正气’精神传统。这一传统,正来自从古到今一脉相承的‘以人为本’思想观念。”他介绍说,直到最近,于老师在谈到对语文学科实用性定位的弊端时,还指出:“中国的文化、学问千百年积累的一个认知体系是所有的‘学’都由‘道’来统领,所有文科‘教材’都是道德载体,它的着眼点是育人……育人就是受教育者对生命价值的认知和君子人格的塑造。”</b></p><p class="ql-block"><b> 需要补充说明的是,于漪老师的人文主义教育理念,并非完全来自中国传统文化,正如上海市北中学校长、著名语文特级教师陈军先生在《民族特性与世界认知——于漪语文教育思想的现代化贡献》一文中所透露的那样:思想解放、视野开阔、勤于学习、善于创新的于漪老师,“一方面通过对中国语言学思想的研究,从‘思想性’认识走向‘人文性’认识;一方面在世界性的语言认知思想库中发现和确认‘语言’的共有认知与真谛。于漪考察过意大利维科的语言观——开启人类社会文化起源和发展的钥匙;于漪阐述过德国洪堡特的‘语言’解读——语言是一种创造性的精神活动;于漪整理过美国萨杰尔的‘语言’思想——语言基本上是一种文化和社会的产品;于漪辨析过德国魏斯格贝尔的‘语言’理想——语言是文化建设中的一种力量。她考辨的核心是语言的文化特点与人文特质。一方面,对于中国本民族的先贤‘语言’思想,于漪总是放在世界认知的框架中进一步认知。《春秋·榖梁传》中有‘人之所以为人者,言也’;《论语·尧曰》中有‘不知言,无以知人也’;《朱子语类》中有‘道者,文之根本。文者,道之枝叶,维其根本乎道,所以发之于文,皆道也。三代圣贤之章,皆从此心写出,文便是道’……这些中国先贤关于语言与人性、天道、事理的综合认识,在于漪的认知中,同样说明了深厚的文化历史积淀和独特的文化心理特征这一事实。另一方面,对于世界的语言共识,于漪也是把它放在中国语言思想中来辨析的。中外的沟通与叠合,是于漪提炼语言思想的基本思路。”</b></p><p class="ql-block"><b> 可以说,于漪老师的语文教育思想,完全符合21世纪全球盛行的新型人文主义教育观。据笔者了解,这种教育观重点突出理解与和平、人的尊严、自由与责任、敬重自然等伦理价值,同时主张:加强文学、艺术、伦理、社会、历史、地理等人文学科的教学;把价值教育放在整个教育的首要地位;将人性教育贯穿于教育的全部过程中,使整个教育人性化;加强自由与责任的教育,将自由与责任视为现代伦理生活的核心价值。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干事伊琳娜·博科娃为此曾在《反思教育:向“全球共同利益”的理念转变?》一书序言中,强调指出人文主义教育之于21世纪人类社会发展的重大意义:“教育必须教导人们学会如何在承受压力的地球上共处。它必须重视文化素养,立足于尊重和尊严平等,有助于将可持续发展的社会、经济和环境方面结为一体。”“这就是人文主义教育观,它把教育视为最根本的共同利益。”</b></p><p class="ql-block"><b> 《左传·襄公二十四年》有云:“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从此而后,立德、立功、立言就成为中国古代知识分子追寻人生价值和意义的最高标杆。我们不妨再看看于漪老师在这三个方面的典型事例:</b></p><p class="ql-block"><b> 于漪老师不仅重视有教无类,而且主张“师爱超越亲子之爱”。她说过:“我到有些家庭中去看,真的是流眼泪的,工人的家庭就是一间房间,除了睡觉的床,一张桌子以外,几乎什么东西都没有,那个时候有一个姓何的学生患上肺病,雷米封,一瓶6块钱,我的工资是72块,他家里没有办法给他治,没有劳保,那些孩子的家庭很穷,我每个月买给他吃,让他把肺病治好。”一位名为蒋志平的学生,当年是班里有名的“皮大王”,连父亲对他都失去信心,把他推给了于老师,“这个儿子我不要了”。于老师没有推托,把这个“爸爸不要”的孩子带回了家。蒋志平长大后去拜访于老师,于老师问他生意的情况,有没有碰到什么困难,他说:“没有,唯一的就是资金紧张一点,周转紧张一点。”于老师回答:“你需要多少?我给你。”</b></p><p class="ql-block"><b> 1980年代,于漪老师的公开课《海燕》在电视里直播时,上海万人空巷,人们纷纷守在电视机前,争睹她上课的风采。一位复旦大学历史系教授谈及当年盛况,说同事出差回来,问及上海最近有什么动静,这位教授说,都在看《海燕》直播呢。40年来,于老师主讲了近2000节省市级以上探索性、示范性公开课,其中50多节被公认为语文教改标志性课例。为了一堂完美的语文课,她总是格物致知、不断探究,以致一位青年教师从1976年开始,听了3000节于老师的课,都没有发现她上课有过任何重复的内容,哪怕是一篇课文教第二遍、第三遍,都没有重样。</b></p><p class="ql-block"><b> 于漪老师向来以“出口成章,下笔成文”自勉。迄今评课、演讲时,她依然口若悬河、妙语连珠。于老师说,自己当年学的是教育学,实习时是心理学,先教文化班识字,再改行教高中历史,最后才是教高中语文,故而备课时,“为了清除语言的杂质,纠正语病,增强语言的吸引力、感染力,打动学生的理智与心灵,我曾用以死求活的方法,把讲课的每一句话写出来,然后进行修改,删除多余的字、词、句,以及不合逻辑之处,然后,背出来,再口语化,用比较规范的书面语言改造自己不规范的口头语言”。而在著书立说方面,她也长年坚持笔耕不辍。据上海师范大学学生统计,于老师现已发表631篇文章、出版37部专著。2018年8月,上海教育出版社出版的8卷21册《于漪全集》,涉及语文教育教学、办学理念、学生德育工作、青年教师培养、语文教师专业成长、序跋书信等方面,全方位、立体化彰显了于老师的学术造诣、教育思想、教学成效和成长历程。我还曾目睹过2015年该社所出版的于老师《岁月如歌》(手稿珍藏本),全书采用手写体,看上去有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鲜有改动的痕迹,十分令人惊艳……</b></p><p class="ql-block"><b> 研讨会演讲中,于漪老师曾以张载的名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激励在场的15个省市600多位教育工作者。有着大情怀、大智慧、大格局的于老师,是我所策划的“当代中国语文教育家口述实录”丛书的旗帜性人物,2018年12月31日傍晚,当我和她的口述实录任务承担者刘桂松先生前往黄兴公寓,与她谈起此事,她始终能站在历史与现实的制高点反思自己的人生,言辞中充满激情和睿智。当时我就想,在这个消费主义、功利主义、技术主义已将“圣人”解构和颠覆的时代,我们无须封圣、颂圣,于老师也已不需要任何光环,但像她这样一位草根型的中学语文教师,最终能成为集教育理论和教学经验于一身的苏霍姆林斯基式的教育家,这种境界我们“虽不能至”,难道不该“心向往之”,至少不该抱持足够的敬意吗?</b></p><p class="ql-block"><b> 最后我要重申,孔圣人“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于漪老师是我心目中现代教育“穿裙子的圣人”,她的滋兰树蕙的“夫子之道”,可以用“仁爱”二字统摄,但其内涵非常丰富,是一座博大精深、常温常新、可持续开发的富矿,实可谓“仰之弥高,钻之弥坚”。放眼未来,在我们的中小学校园,若能再涌现几位于老师这样的“圣人”,则语文教育幸矣,嗷嗷待哺的学子幸矣,泱泱文明古国幸矣!</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