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写在前面】</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 去冬便听说于漪老师病危,昨天上午噩耗传来,3月14日22时18分,老人家在医院逝世,享年97岁。夜不能寐,于是苦心孤诣拟了一幅挽联:“教文育人情为重,入圣觉世道不孤。”内容源于2019年本人所公开发表的一篇文章《现代教育“穿裙子的圣人”》,该文由我社《语文教学通讯•高中刊》首发,民进中央机关刊物《民主》转发。全文较长,现分两次刊布,谨此沉痛悼念于漪老师。愿老人家在天之灵安息!</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 于漪老师生平</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 于漪,女,汉族,1929年2月7日出生于江苏镇江。1951年毕业于复旦大学教育系,开始从事教育工作,1958年起先后任教于上海市第二师范学校、上海市杨浦中学,1965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85年起历任上海市第二师范学校校长、名誉校长,1997年任上海市杨浦高级中学名誉校长。曾兼任全国语言学会理事、全国中学语文教学研究会副会长、上海市人大教科文卫委副主任委员、全国总工会执行委员等。</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 她被誉为“育人一代师表,教改一面旗帜”。长期躬耕于中学语文教学事业,坚持教文育人,推动“人文性”写入全国《语文课程标准》。提出要构建以爱国主义为核心,以国家意识、文化认同、公民人格教育为重点的民族精神教育实施体系。主张德性滴灌与智性提升有机融合、教育思想和教学实践同步创新,撰写七百万字教育著述。发起成立全国第一个教师学研究会并担任会长,主持撰写《现代教师学概论》《基础教育教师学》等著作,主编“现代教师发展丛书”,系统完整研究中国教师学。</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 曾先后荣获“全国先进工作者”“全国三八红旗手”“全国教书育人楷模”“改革先锋”“最美奋斗者”等荣誉称号,2019年9月17日,被授予“人民教育家”国家荣誉称号。</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i>现代教育“穿裙子的圣人”(上)</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i>——写在“人民教育家于漪教育思想研讨会”之后</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任彦钧</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教育家常有,女教育家则不常有,能引领时代之风骚的女教育家更是凤毛麟角。在中国基础教育界,论起女教育家,业已仙逝的,一个当属有“小学教育界的梅兰芳”之称,以童心为经线、以母爱为纬线的南京师范大学附属小学的斯霞,另一个当属曾参加开国大典、被周恩来誉为“国宝”的北京师范大学第二附属小学的霍懋征;依然健在的,理应首推在庆祝改革开放40周年大会上被授予“改革先锋”荣誉称号、年届九旬领奖时却依然“雄赳赳,气昂昂”的上海杨浦高级中学的于漪。无巧不成书的是,她们都姓“语”又姓“育”,在语文教育界乃至整个基础教育界,都具有非凡的影响力。</p><p class="ql-block"> 2018年12月28日,在上海参加“人民教育家于漪教育思想研讨会”期间,作为语文媒体人的代表,我曾以“于漪老师的‘夫子之道’浅说”为题,在第三分论坛作了10分钟发言。当时我提出,于老师是我心目中现代教育“穿裙子的圣人”,但因时间仓促,事先未及深入思索,临场也就没能充分展开,有故作惊人之语的嫌疑,尤其是在从圣人本位转型为个人本位的现代社会,甚至有些不合时宜。</p><p class="ql-block"> 于漪老师与我所在的语文报社有着不解之缘。自语文报社1978年创办伊始,于老师便给予我们源源不断的关爱和支持,她的许多重量级文献,也是第一时间在我们的《语文报》《语文教学通讯》或中华语文网刊发的。基于此,我1985年工作后,常借到上海出差的便利,登门拜谒她老人家,每次都有朝圣的感觉。</p><p class="ql-block"> 起草发言稿时,我最初本想将于漪老师定位为现代教育“穿裙子的先生”,一如冰心、杨绛、叶嘉莹被人尊称“先生”那样。后来经过对“圣人”一词进行悉心考量,发现这个词在中国经过长期演变,早就越来越由“承天道”走向“尽人伦”,而且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圣人,我将于老师奉为现代教育“穿裙子的圣人”,在学理上是完全站得住脚的。</p><p class="ql-block"> 据有关史料记载,“圣人”一词萌生于春秋战国时期。“承天道”的圣人是指那些参天地而赞化育的上古帝王,如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周文王、周武王等。“尽人伦”的圣人是指那些人格完善、道德完美的典范人物,包括道家的老子、庄子,儒家的孔子、孟子,以及汉代开始引入中国的佛陀和菩萨。之后,大众还进一步扩展了“圣人”的义项,用以尊称那些各行各业建有不世之功的人,比如关羽被誉为“武圣”,王羲之被誉为“书圣”,杜甫被誉为“诗圣”,张仲景被誉为“医圣”,吴道子被誉为“画圣”,陆羽被誉为“茶圣”,杜康被誉为“酒圣”……到了现代社会,毛泽东1937年曾指出:“鲁迅在中国的价值,据我看要算是中国的第一等圣人。孔夫子是封建社会的圣人,鲁迅则是现代中国的圣人。”胡适也曾荣膺圣人的称号,而在他看来,“凡受过这个世界的新文化的震撼最大的人物,他们的人格,都可以上比一切时代的圣贤,不但没有愧色,往往超越前人” 。比如早年北大的蔡元培、清华的周诒春、南开的张伯苓,数学家姜蒋佐(姜立夫),地质学家李四光,政治家吴稚晖、翁文灏,商务印书馆的张元济、高梦旦,均有这样的资格。套用他的观点,就中国现代教育史来看,男教育家除了蔡元培、周诒春、张伯苓,其他像梅贻琦、陶行知、晏阳初、梁漱溟、钱穆、叶圣陶、吕叔湘、张志公、周有光等同样堪称圣人,若将斯霞、霍懋征和于漪三位女教育家奉为“穿裙子的圣人”,自然并不为过。</p><p class="ql-block"> 中国传统文化希圣、成圣的思想源于儒家,儒家对“圣人”一词的界定,其实也是宽严相济的。一方面,“圣人”在大多儒生眼里有特定对象,“大成至圣文宣王先师”孔子以下,颜回是“复圣”,曾参是“宗圣”,子思是“述圣”,孟子是“亚圣”,王阳明可以算一个圣人,曾国藩则只能算半个圣人。而另一方面,儒家学说又嘉勉弟子们通过治学修道,向着“即凡而圣”“超凡入圣”的境界不懈冲刺。孔子便曾提出“人有五仪:有庸人,有士人,有君子,有贤人,有圣人”(《孔子家语》“五仪解第七”),倡议“即凡而圣”。孟子认为,此处的“圣人”即“人伦之至也”,是人格评价和人格成就的最高位阶,但又可分为不同类型:“治则进,乱则退”的伯夷,是“圣之清者也”;“治亦进,乱亦进”的伊尹,是“圣之任者也”;“不羞污君,不辞小官”的柳下惠,是“圣之和者也”;“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处而处,可以仕而仕”的孔子,则是“圣之时者也”,又是“金声而玉振”之“集大成也者”(《孟子·万章篇)》。后世的儒家发展了他的“人皆可为尧舜”的观点,主张人人皆可成圣。朱熹强调:“为学,须思所以超凡入圣。”(《朱子语类》)王阳明也说:“虽凡人,而肯为学,使此心纯乎天理,则亦可以为圣人。”(《传习录》)民国时期,冯友兰又在《中国哲学简史》第二十八章“人生的境界”一节进而阐发道:“人与其他动物的不同,在于人做某事时,他了解他在做什么,并且自觉他在做。正是这种觉解,使他正在做的对于他有了意义。”人生的境界,因了觉解的程度不同,可以分为自然境界、功利境界、道德境界和天地境界(又可以叫做哲学境界)。自然境界是指“一个人做事,可能只是顺着他的本能或其社会的风俗习惯。就像小孩和原始人那样,他做他所做的事,而并无觉解,或不甚觉解。这样,他所做的事,对于他就没有意义,或很少意义”;功利境界是指“一个人可能意识到他自己,为自己而做各种事。这并不意味着他必然是不道德的人。他可以做些事,其后果有利于他人,其动机则是利己的。所以他所做的各种事,对于他,有功利的意义”;道德境界是指一个人“可能了解到社会的存在,他是社会的一员。这个社会是一个整体,他是这个整体的一部分。有这种觉解,他就为社会的利益做各种事,或如儒家所说,他做事是为了‘正其义不谋其利’。他真正是有道德的人,他所做的都是符合严格的道德意义的道德行为。他所做的各种事都有道德的意义”;天地境界是指“一个人可能了解到超乎社会整体之上,还有一个更大的整体,即宇宙。他不仅是社会的一员,同时还是宇宙的一员。他是社会组织的公民,同时还是孟子所说的‘天民’。有这种觉解,他就为宇宙的利益而做各种事。他了解他所做的事的意义,自觉他正在做他所做的事”。其中,“生活于道德境界的人是贤人,生活于天地境界的人是圣人”。</p><p class="ql-block"> 于漪老师无疑是有“天地境界”之觉解的,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通过“一辈子做教师,一辈子学做教师”,体悟到“内心的深度觉醒”和“强烈的内驱动力”。在研讨会发言中,我曾从以下两个方面透视她的这种觉解:</p><p class="ql-block"> 第一个是作为语文人的使命感。</p><p class="ql-block"> 众所周知,于漪老师一贯倡导让生命与使命同行。她曾多次强调说:“教育是一项伟大的事业,一头挑着学生的今天,一头挑着国家的未来。”——这是对教育使命的觉解;教师的重要性,既体现在“他是教育理想与教育现实的转化者,教育理论与教育实践的转化者”,又体现在“教师的工作是铸造国民素质之魂,所以,今日的教育质量,就是明天的国民素质”。——这是对教师使命的觉解。</p><p class="ql-block"> 除了上述共同的使命外,语文教师较之其他学科的教师,还天然赋有一种独特的使命。新世纪以来,于漪老师曾超越学科和课程的层面,将语文教育与人生境界的提升、民族文化的传承乃至国家文化战略的实施挂起钩来。她说:“语言文字是民族文化的根,语文教育是母语教育,语文教育的基本特征是工具性和人文性的统一。”具体来看:“语文课堂当然是传播语文知识、培养语文能力的场所,但它首先应该是一个诗意的存在。语言文字是民族之根基,对传播民族情感、滋润学生心灵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语言的背后是一种文化的深层编码,是一个民族的集体意识。语文课堂营造的应该是学生语文素养成长的精神家园。”“语文教育是母语教育,母语教育在促使学生成为‘社会人’的过程中发挥着特殊的功能。它与其他学科最重要的区别在于它始终是指向人的,与人的思维、情感、品质、能力密切相关。可以说,语文就是人生,它伴随人一辈子。”——这是对语文教育本质和规律的觉解。而按照她的觉解,语文教师的独特使命,就是通过祖国语言文化的滋养,将学生培育成具有“中国心”的“现代文明人”,这显然是一种自觉的使命体认。</p><p class="ql-block"> 第二个是作为语文人的目标感。</p><p class="ql-block"> 于漪老师介绍过哈佛大学一项调研结果:有一届毕业生,无目标的占27%,目标比较模糊的占60%,有近期目标的占10%,有远期目标的占3%。25年之后,这些3%有远期目标的成了美国的精英。为此她说:“人生的道路上必须要有自己的目标,而树立目标的能力是综合素质的反映。”“语文教师要构建语文教学人生,我热切地期望我们中青年教师能够人才辈出。”</p><p class="ql-block"> 中国古代有经师、人师之分,《礼记》说“经师易得,人师难求”。于漪老师向来看重德才兼备的“人师”,并把汉代韩婴《韩诗外传》一句话作为自己的座右铭:“智如泉涌,行可以为表仪者,人师也。”她解释说:“‘智如泉涌’,就是你的智慧要像泉水一样喷涌而出;‘行可以为表仪者’,就是你思想言行能够当别人的榜样。”——这是对自己人生目标的觉解。</p><p class="ql-block"> “人师”的目标定位,首先应以课堂教学为安身立命之本。1980年代,工作在教学第一线的于漪老师,便以立体化、多功能的语文教学观,熔知识传授、能力培养、智力发展、思想情操陶冶于一炉,坚持“教文育人”,被公认为“精心育人的一代师表,潜心教改的一面旗帜”,之后又担任过上海第二师范学校校长、杨浦高级中学名誉校长、全国中学语文教学研究会副会长、上海市人大常委、上海市教科文卫委员会副主任等职位。但晚年的她,并未在鲜花盛开的风景区留步,而是一方面通过教育研究、教师培养、著书立说,提倡教育思想和教学实践同步创新,另一方面又勇于向教育主管部门建言献策,主导上海市初级中学语文教改实验,推动将“人文性”写入国家的《语文课程标准》,朝着自己的人生巅峰奋力攀登,很快便转型、升格为具有全面建树的一代宗师。</p><p class="ql-block"> 记得于漪老师撰写《现代教师学概论》、创建上海市教师学研究会之际,曾设定一个让人登高望远、血脉偾张的目标:“我们是想让中国的教育在世界上有话语权,我们要有中国教师自己的教师学”。记得她首创了教师与教师的师徒“带教”方法,组成三级培养网络——师傅带徒弟、教研组集体培养、组长负责制。1980年代起,她共“带教”100多名全国各地的青年教师,其中陈军、程红兵、谭轶斌、黄荣华等已在语文教育界大放光彩;受过她的指导、扶持,比如参会的程翔、李震、李卫东、李华平、郑桂华等,也都成了语文课改的中坚人物。记得她近年屡屡鼓励语文教师要好学、深思、力行,提醒大家不要为教参、教学时尚、评价标准、一课一练左右,反对教育行政部门把教师标准化,强调“胸中有数、目中有人”,彰显教师自信和教学个性,期待“我们的语文教学能出现很多流派,百花齐放”。还记得她大声疾呼:“我们现在真的是需要大师级的人出现,这样的人,是通才基础上的专才。因为是通才,所以他视野开阔;因为是专才,所以他研究深入。这样的大师能够在纷纭众说中提出正见,在一片迷茫中探寻到正途,引领学科健康发展。”……</p><p class="ql-block"> 综上可见,对于漪老师来说,神圣的使命感给了她“内心的深度觉醒”,崇高的目标感又给了她“强烈的内驱动力”,这就决定着她大写的流光溢彩的语文人生,最终超越了冯友兰所说的自然境界和功利境界,从而企及道德境界乃至天地境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