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阳甲秀楼：鳌矶浮玉，四百春秋铸黔魂

邵勇敏

贵阳甲秀楼：鳌矶浮玉，四百春秋铸黔魂

文/邵勇敏

南明河蜿蜒穿城，一湾碧水环抱着河中巨石鳌矶石，一座飞檐翘角的古楼凌空而立，这便是甲秀楼。它坐落于贵州省贵阳市南明区翠微巷8号，雄踞南明河核心湾段，枕水而居、依石而建，既是贵阳老城的地理坐标，更是黔中文脉四百年不熄的精神图腾。这座以“科甲挺秀”为名的楼阁，藏着贵州从文教荒芜到状元辈出的传奇，载着山水与人文的交融之美，在岁月长河中熠熠生辉。

甲秀楼的诞生，始于一场振兴文教的初心。明万历二十六年（1598年），贵州巡抚江东之见黔地地处西南边陲，长期被视为“蛮荒之地”，科举寥落、人才匮乏，遂捐俸倡建楼阁，选址南明河鳌矶石——取“独占鳌头”之吉兆，定名“甲秀”，祈愿黔中子弟科甲挺秀、人才辈出。彼时的贵州，自隋唐开科取士以来，虽有举人进士，却始终未曾出过一名状元，文教之风远逊中原江南。江东之建楼，不仅是造一处景致，更是为贵州立一根文脉标杆，让读书向学之风浸润黔山秀水。

此后四百余年，甲秀楼历经风雨沧桑，屡毁屡建，文脉却从未断绝。天启年间，楼阁毁于战火，总督朱燮元重建后更名“来凤阁”；清康熙年间，巡抚田雯重修恢复“甲秀”旧名；乾隆年间增建浮玉桥涵碧亭，完善园林格局；宣统元年（1909年）再次重建，现存主体建筑便承此规制；1981年按原貌修缮，2006年被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这座古楼，见证了贵州文教从沉寂到兴盛的全过程，每一次重建，都是文脉的延续；每一片瓦当，都镌刻着黔人重学兴教的执着。

甲秀楼建成后，黔中文运渐兴，文脉勃发，彻底打破了“黔中无状元”的沉寂，书写了一武两文三状元的科举传奇。建楼之前，贵州科举长期空白，而自楼立鳌矶之后，文风日盛，人才井喷。清康熙四十二年（1703年），贵阳人曹维城高中武状元，成为贵州历史上第一位状元，文武双全，名震京华；光绪十二年（1886年），青岩人赵以炯在殿试中一举夺魁，成为云贵两省首位文状元，打破了“滇黔无才”的偏见，京城为之震动，贵州籍官员李端棻赋联贺曰：“喜吾黔久钟灵气，五百年后，果然文物胜江南”；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麻江人夏同龢再中文状元，后留学日本，成为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位状元兼留学生，编撰《行政法》，投身教育与法治，开创近代文教新风。从曹维城到赵以炯、夏同龢，三位状元的诞生，恰应了“甲秀”之名，让贵州“七百进士、六千举人”的科举盛景，载入华夏文教史册。

甲秀楼的建筑布局，堪称黔中园林的巅峰之作，以楼为心，桥为脉，园为境，三步一景，五步一画。景区自北向南分为三部分，层次分明，意境悠远。北端是城南胜迹石牌坊，古朴庄重，为景区门户；穿过牌坊，便是与甲秀楼同龄的浮玉桥，桥身以贵州白绵石砌成，如玉带浮于碧波，初名江公堤，原为九孔，现存七孔，“九眼照沙洲”的古景依旧动人。桥上涵碧亭玲珑雅致，亭柱楹联“水从碧玉环中出，人在青莲瓣里行”，道尽水楼相依之美。

浮玉桥尽头，鳌矶石托起甲秀楼主楼，为三层三檐四角攒尖顶木石结构，高约22.9米，飞檐翘角，石柱托檐，绿瓦朱棂，雕梁画栋，层层收分，精巧绝伦。楼内保存清代碑刻八块，墨香依旧，最令人瞩目的，便是楼正门悬挂的174字长联，为清人刘蕴良撰、后人删改修订，与昆明大观楼长联齐名，堪称黔中联墨瑰宝。

上联：五百年稳占鳌矶，独撑天宇，让我一层更上，眼界拓开。看东枕衡湘，西襟滇诏，南屏粤峤，北带巴夔，迢递关河。喜雄跨两游，支持岩疆半壁。恰好马撒碉隳，乌蒙箐扫，艰难缔造，装点成锦绣湖山。漫云筑国偏荒，难与神州争胜概。

下联：数千仞高陵牛渡，永镇边隅，问谁双柱重镌，颓波挽住。想秦通僰道，汉置牂牁，唐靖苴兰，宋封罗甸，凄迷风雨。叹名流几辈，留得旧迹千秋。对此云送螺峰，霞餐象岭，缓步登临，领略些画阁烟景。恍觉蓬州咫尺，招邀仙侣话游踪。

这副长联，上联写贵州山川形胜，东连湖南、西接云南、南邻两广、北通巴蜀，气势磅礴；下联叙黔地千年历史，从秦代通僰道、汉代置牂牁，到唐宋建制，风雨沧桑，字字珠玑。既赞甲秀楼稳踞鳌矶、雄镇边隅，又叹黔地文脉绵延、胜景如画，将地理、历史、人文、景致熔于一炉，读来令人心潮澎湃。

主楼南侧，是翠微园，古称南庵，为明清古建筑群，由拱南阁、翠微阁、龙门书院组成。这里是王阳明曾游历讲学之地，曲径通幽，亭台水榭错落，青瓦白墙映着碧水绿树，兼具江南园林的温婉与黔地山地的质朴，是文人雅士吟诗作赋、修身治学的佳处。甲秀楼、浮玉桥、涵碧亭、翠微园融为一体，水、桥、楼、园相映成趣，构成“鳌矶浮玉”的绝美景致，位列清代贵阳八景之首。

四百载风雨兼程，甲秀楼早已超越一座古建筑的意义。它是江东之振兴文教的初心，是贵州状元辈出的见证，是黔中文脉的根与魂；它以鳌矶为基，以南明为脉，以长联为墨，以状元为光，书写了贵州从“蛮荒”到“文盛”的传奇。登楼凭栏，看河水悠悠，思古今文脉，便知甲秀楼之“秀”，不在山水，而在人文；不在楼阁，而在精神。

这座屹立于南明河上的古楼，是贵阳的城市名片，是贵州的文化地标，更是华夏西南文脉不灭的灯塔。它静静伫立，诉说着四百年的沧桑与荣光，见证着黔中大地的崛起与兴盛，让“科甲挺秀”的精神，永远镌刻在贵州的山川之间，熠熠生辉，代代相传。

2026、3、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