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小说连载69，懵懂的年华·知青日记

陈志学

第六十九回

干店如同下地狱

三线工地好神秘

我和老疙瘩在“干店”临街的前屋里边儿，给掌柜的驼背老头，掏了八毛钱的住宿费，掌柜老头往后院儿一指：“去吧，去后院儿大屋里自己找地方睡吧。”

我俩进了后院，天上还在落着雨，地下到处是水坑，靠院墙有一排牲口棚子，入店的过路牲口们，在不停地吃着草料，食槽子的横杆儿上，挂着一盏马灯，放着鬼火一般的亮。当院里还停放着各种各样的车轮，有架子车、手推车、独轮车、老牛车，横七竖八地停泊在雨中。我俩从它们的缝隙中穿过，来到了后屋。一只脚刚迈进去，一股刺鼻的味道迎面扑来，那是一种烟草味儿、霉烂味儿、汗臭味儿加上牛粪味儿的混合气味儿，真是令人作呕，叫人窒息！

我探着头往屋内张望，在一盏飘忽不定的夜壶灯下，看到有一长排的土炕顺着后墙，土炕上赤身裸体地躺满了人，就连土炕前边儿的土地上，也睡着不少人，走到近前来，定神儿仔细一瞧，睡着的人一个个龇牙咧嘴、鼾声此起彼伏，听那声音，犹如掉进了猪圈一般。看那情景，像是闯进了万人坑。哎哟我的天呐！吓得人汗毛倒立。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拉住老疙瘩赶忙退了出来，看看天，雨声依旧，无奈又折回前屋，找掌柜老头，求他帮忙换个地方。

老汉说：“就这，睡不睡由你们，店钱都缴柜啦，钱是不能退！是走是留，自个看着办。”

这都快半夜了，往哪走啊！我央求老汉给找了两张破席片儿，铺在前屋的过道儿上，打开自己的行李卷儿，将就着躺下啦。可能是折腾了一天了，倒下不一会儿，就云游列国去啦。

也不知什么时候，就听到老汉呼喊：“学生娃，快起来了，店客要赶车上路啦-----。”

我和老疙瘩赶忙起来捆好行李，腾开路，只见店客们，陆陆续续地走进了黎明前的黑暗之中。

我和老疙瘩要了一碗水，用面饼夹着咸鸡蛋，草草对付了早餐，在晨曦的一抹红霞里，我俩又踏上了奔赴三线工地的征程。

天，好歹算是晴啦。临离开“干店”时，我还问了掌柜老汉，往双鸭河怎么走，他说顺着大路一直往南走，还有五十多里地，就是双鸭河啦。

刚下过雨的天呐，湿潮闷热。下过雨的路，泥泞难行。这个鬼地方的泥土，特别特别地粘，走不了几步，脚上的泥巴，就成了两块大泥坨，有十几斤重。你使劲儿一甩，有时候就会连鞋子一块儿甩出去了。

哎呀呀，我的亲娘呀。到了下午五六点钟，好不容易才摸到双鸭河大桥工地。

到了工地，正赶上民工们下班收工，在工地大门外，我第一眼就看见明成他们几个，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工地。他们一见到我和老疙瘩，就好像是久别重逢一样，一下子围了上来，问这问那，好不亲热。“走，到伙房吃饭去！”。明成说，在大伙儿的簇拥下，我们边走边说地向工地伙房。

工地的伙房，跟在大队修梯田时的伙房差不多，是用席子围起来的。做饭的大师傅就是刚下乡时，给我们做饭的月亭大叔。村里人相见，一点儿也不生分。谈笑自如。我还把带在路上没有吃完的腌鸡蛋拿出来与大伙分享，一哄而上，一个也剩下。

吃完饭领队的来了，他是大队的知青专干，我们也经常打交道，很熟。他说：“你俩归队吧，咱大队是一个排，你俩去一班，明成是班长。”我说：“中啊，服从分配。”

他又说：“走了两天的路，肯定累得不轻！明儿头半晌在家歇歇，明儿下午上工地。”说完就走了。

我俩跟着明成来到民工们的宿营地，根本没有看见什么房子屋子的，满山坡都是地窨子，就是半地下式的地窖。在地上挖一个方坑，上面棚些木棍儿，再盖些草席。又低又矮又潮湿，闷葫芦一样。我和老疙瘩是后来的，连这样的住处也轮上。听说我们要来，领队的安排明成他们，在地窨子旁边儿临时搭了个马架子，和瓜地里看瓜的窝棚差不多。明成拎来了一盏马灯，挂在了人字架的顶部，又抱来一大捆稻草，帮我们铺好，说：“哥们儿，就这条件，将就吧。我也累了一天啦，你俩早点儿歇着吧。”说完就钻进了旁边的地窨子。

铺了些干稻草，防潮又软和。挺美，我和老疙瘩都累屁了，钻进马架子，摊开行李栽头就睡，一觉睡到大天亮。

我们被嘹亮的军号声叫醒，爬出了窝棚。地窨子里的人，早就去了工地。伙房里只剩下老月亭，在忙着刷锅洗碗，一个陶土盆里剩了半盆儿稀面汤，笼屉里还有冒着热气的大窝头。月亭老汉瞧见我们来了，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说：“吃吧，汤都凉了，馍还热乎着咧！。”

我一看这大窝头，差点儿叫出声儿来，那也太大了！光直径就有七八寸，象一滩牛粪。黑不溜秋的。

我说：“月亭叔，咋做这么大，谁一顿能吃得完呀！”

老汉点上烟，看了看我说：“干重活，全凭多吃饭，没有饭顶着，谁能撑的下来呀。你等着吧小子，我保证不出一个礼拜，这一个窝头不够你一顿吃咧，信不信？”

我卯足了劲儿，才吃了四分之一，老疙瘩也没有吃完半个窝头。后来才知道这种窝头，是用大瓷碗做的，挖上一碗发好的杂合面，中间用拳头砸个坑，往屉子上一扣，蒸出来就有那么大。哈哈，吓人啊。

我对老月亭的话半信半疑。老月亭吸完了一袋烟，他又说：“娃儿啊，你俩就不该来呀，瞅瞅你俩那小身板儿，怕是顶不住呀！嗐，反正来都来了，那就干吧，我只交代你们一句话，来到工地，一定要哑巴进庙堂-------多干活儿，少说话。这块儿的政治运动，整的可是厉害咧！”

他这话，我当时好象没太听明白。吃完了早饭，我俩要到工地上去转转，老月亭说：“去看看吧，晌午早点儿回来吃饭。”

这 大桥工地的场面可真大，红旗迎风展，歌声震天响。大喇叭里传出“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不是人们怕美帝，而是美帝怕人民……”唱得人心沸腾，震耳欲聋。

工地大门口，竖着毛主席的巨幅画像，书写着最新最高指示：三线建设要抓紧。钱不够，把我的稿费拿去，你们好好干，有机会我要骑着毛驴去看看。我头一回看见这样的语录，觉得很新鲜。

我俩刚要进工地看看，一个带着红袖标的人拦住我们，“三线工程重地，闲人免进。”我说我们不是闲人，是新来的。“不中，进工地要挂胸牌儿，有牌儿就进。没牌儿回去。”你瞧他那神气样。没辙，我俩只好站在远处的高地上望着。

中午，领队的给我和老疙瘩送来了胸牌儿。吃过午饭不大会儿，集合哨儿就吹响了，我和老疙瘩正式入列，排在民兵（当时不叫民工）的队伍里，带有几分神秘感，扛着大铁锹，走向三线工地。

【欲知后事，安心静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