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不住的家风

半山听涛·向阳行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font-size:22px;">从1963年的保险箱,到1970年的《切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一、 5角与8角买下的“隐私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小时候,我家的后面是无锡医药公司医药器材分公司。那里时常有一些次品的医药保健箱放在大门前出售,箱子分大小两种,估计是当年医生外出急救病人或赤脚医生下乡巡诊用的。小的五角,大的八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在那个孩子很少有隐私的年代,父母用这种超前的处事方式,给了我们三个孩子各自“上锁的权利”。</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箱中锁住少年趣,纸上叮嘱手足情。</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 font-size:20px;">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他们带着我们仨来到医疗器械分公司门口。父亲给我的二兄挑了一个大的,给我和妹妹分别各挑了一个小号的,问我们喜不喜欢。保险箱规格一样,只是型号不同。盒子有合页可以上锁,很符合我们小孩子当时的实际需求。打开箱子,里面中间有一个小隔层,上面还有几个小格子。过年时我们各自分得的花生和糖果,就可以分放在里面,十分妥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 font-size:20px;">钥匙贴身藏着——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有些东西可以是“上锁”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 font-size:20px;">三个孩子各自抱着保险箱走在回家的路上,欢天喜地。</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二、 阁楼上的“啪嗒”声与好奇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 font-size:20px;">1964年初,二哥还在锡惠中学读书,他开始写日记了。每天在阁楼上写着,很是陶醉。不过,一旦看见我出现,他就会很快停笔,合上日记本,放进他的保险箱。“啪嗒”一声,保险箱上锁的声音,也会让我纳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 font-size:20px;">这种情况连续出现几次后,引起了我的好奇。于是我开始琢磨,用什么办法可以看看他到底写了什么。又想不出什么好法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 font-size:20px;">保险箱保护着我们各自的尊严和“私密”的安全,少了了解对方的自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 font-size:20px;">春节到了,家里买了糖果和花生米,每个孩子分了一点。我分到二十颗花生米和五块上海的大白兔奶糖。我把花生米装在一个空药瓶里,放进保险箱隔层的大木格里,两个小格里放了几块糖。保险箱里还放了两把我自制的木头小手枪——手枪没有制动装置,阁楼上的隔板已经被我用捡来的小锯锯掉了几块,再锯估计就要没了,那样人不小心会从阁楼掉到二楼父母的卧室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 font-size:20px;">大哥在大学读书,假期回无锡。他是一个非常努力的学生,学油画的。只要他在家,满屋子总会弥漫着松节油散发出的淡淡清香。他每天出去写生。家里和隔壁仅用一厘米厚的杉木板相隔,小小的墙上,图钉贴满了大哥不同色调的油画写生作品。来家里观摩的同行朋友,让家里的木头楼梯吱吱嘎嘎地接待着不同的客人。他们一起切磋和探索,文化氛围颇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 font-size:20px;">一天,外面下着雨,大哥找了几只瓶子,放在家里一张小凳子上准备写生。家里小,为了不挡通道,他把小凳子搬到了阁楼上,靠老虎天窗旁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 font-size:20px;">每次大哥回无锡,妹妹总喜欢跟在他后面走来走去。大哥坐下画画,她就搬个父亲以前做生意装钢笔的小木箱,坐在旁边看着。大哥画累了,她就踩着小木梯下楼倒水,再爬上阁楼捧到大哥面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 font-size:20px;">大哥画一会儿,会人往后仰,远距离端详自己的画作。妹妹看了,学着大哥的样子,也往后仰——结果一不小心,从阁楼掉到了二楼地面。大哥急忙伸手去抓,但一切都晚了。妹妹“扑通”一声摔到地板上,大声哭了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 font-size:20px;">好在一切无恙。大哥仔细检查了一遍,松了一口气。为了安慰妹妹,他马上用油画颜料画了一个小苹果送给她。破涕为笑的妹妹赶紧把这张“慰问作品”小心放进自己的保险箱,锁了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 font-size:20px;">那时的二哥是我和妹妹的楷模,家里每天的生炉子,背水、洗衣服、做饭,从不让弟妹做,他做家务亲力亲为。为了减轻父母亲的生活压力,虽然他当时是学校的学习前三名尖子学生,他还是放弃了上高中的念头,考取了苏州铁路师范,二哥把写日记的习惯带到了苏州。他的保险箱还放在阁楼原来的地方,床板暂时拆放在一旁,日记本已经不在箱里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 font-size:20px;">“少年隐私可上锁”。二哥带着他的日记本离开了他心爱的保险箱,去了苏州。我的保险箱里多出了一本属于自己的日记本。那里面记录着我特定人生时段的点点滴滴,让我可以无忧无虑放飞自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 font-size:20px;">1969年5月15日,我写了一篇有关学习的文章,投到所在中学的小报。见报后,同学和老师都很喜欢。这件事引起了我的注意:原来写东西,可以影响他人的思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 font-size:20px;">随后,我养成了持续不间断写日记的习惯,家里的保险箱成了我的底气。</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0px;">三、 1970年:从“上锁”到“藏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 font-size:20px;">1970年,我参军离开了学校,离开了家,去了中部的一个城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 font-size:20px;">到部队的第一个星期,忽然收到一封信。落款是:沙文丼36号单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 font-size:20px;">这是我收到的第一封家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 font-size:20px;">那是一封两个人说话的信。一封是父亲写的,嘱咐我好好工作,不要忘记我们是怎么走过来的。还有一封是大哥写的——他要我在部队千万不要写日记,千万不要暴露自己的思想,他说那样会给我带来麻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 font-size:20px;">原来,在我离开家之后,他们整理我留下的东西,发现了一本日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 font-size:20px;">大哥在信里接着说:他发现这本日记里,小弟居然思想如此丰富,写下了许多他们从未感知的、我内心的表白。他肯定地强调,其中有不少想法是不能被当时的环境接受的。所以他迫不及待地来信,只有一个嘱咐:我以后不能写日记。“切记”。</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 font-size:20px;">从我家的“少年隐私可上锁”,到小时候兄弟姐妹间的“不是冤家不聚头”,再到大哥的“切记”——我慢慢懂得了什么叫“血浓于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 font-size:20px;">这正是:“箱中锁住少年趣,纸上叮咛手足情。”</span></p> 暖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176, 79, 187);">从1963年的医药箱,到1970年的快信,那把“锁”的含义变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0px;">小时候,锁是为了拥有独立的自我;长大后,“锁”住锋芒则是为了保护彼此的周全。</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沙文井36号,那个曾经装有花生米和大白兔奶糖的保险箱,早已在岁月的剥蚀中渐行渐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回望来路,从1963年那个5角钱买回来的的保险箱,到1970年大哥那封字字千钧的快信,我们家这把“锁”的内核始终没变:对外,是藏锋守拙的智慧;对内,是血脉相连的真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是父母给的“尊严底色”,也是兄长给的“避风港湾”。这些被岁月锁起来的瞬间,如今回首,竟全是透着奶香味与墨水味的、最温热的家风。</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i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57, 181, 74);">“仅以此文,献给我的兄妹,感谢那段岁月里的守护”</i></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i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57, 181, 74);">2026年3月16日修订于多伦多</i></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i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57, 181, 74);">🌷</i></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