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沉默的山,永远在我的心头

Harry Gu谷豪

<p class="ql-block">  元宵灯火阑珊,对着父亲的照片静坐,往事如潮,漫过心头。父亲走了快十八九个年头,可每一次睹物思人,依旧泪眼婆娑。父亲是我人生中第一个导师,也是最最伟大的导师。父亲用无言的爱堆砌的圣山,巍然屹立,从未远去。</p> <p class="ql-block">  父亲是地道的关中农民,一生目不识丁,尝尽人间艰辛。他是家中独苗,二三岁丧母,七八岁给街上的东家喂牛扛长工。十六岁那年,被爷爷以两块银元的价格卖给村里的地主,顶替地主家的儿子被胡宗南的队伍抓了壮丁。在延安成了八路军的俘虏,成了真正解放兵。在一野的正规部队和后来的地方部队先后参与了与马鸿奎马家军的战斗、参加了解放陕西耀县和彬县的战斗,数次从鬼门关爬回。</p><p class="ql-block"> 父亲是一个典型的关中农民,老实本分,不奢求富贵荣华。关中解放后,他归乡务农。大约上世纪50年代,父亲在解放战争中从战场的死人堆里背出来的一位首长已经做了宝鸡地区专员,多次通过组织关系要安排父亲去城里工作,父亲因为是文盲,一次次拒绝了组织安排。【祸福相依】后来那位首长据说在“三反五反”中犯了错误,被清除出革命队伍了。父亲的本分和老实也在以后数次的“革命运动”中躲过了历次运动的风波,平安度日。</p><p class="ql-block"> 父亲年轻时的第一张照片,是成了“解放兵”参加解放军学习班时照的军装照,那是的八路军军帽上还是【青天白日】帽徽。父亲对这张照片很是喜欢,几十年了,还时不时的念叨。可惜,在文革期间,实在太怕被“红卫兵”抄家发现说不清楚是不是【反革命特务】?!不得已只能偷偷地烧了。一切只能留在回忆里。</p><p class="ql-block"> 在我记事时,父亲已卸下村长职务。战争年代残留的弹片,让他身体孱弱,便在村里做了饲养员。无论晴雨,他总能拿满全年工分。一家八口,全靠父亲、母亲与大姐挣工分糊口,父亲和大姐年年包揽工分榜前两名,家里的劳动模范奖状贴满几面墙。可即便如此,青黄不接的五六月份,依旧常常断顿,那是全家最难熬的日子。为了养活我们,父亲借过粮,跟着在大队当书记的三爸带领下,大半夜辗转跋涉六七十里地向隔壁现在的杨凌区好心的人家去借粮;腊月里,农闲之际把母亲连夜织的土布背到几百里外的甘肃天水一带换成粗粮,再一步一步扛回家。童年的回忆里,很多都是柴米油盐的艰辛。父亲那佝偻的背影,扛着全家的生计,也扛着从不言说的坚韧。</p><p class="ql-block"> 父亲的背日渐佝偻,脊梁却始终挺直。幼时家中缺粮,父母把我寄养在外婆家,每年夏收刚过,父亲总会早早驮着新碾的麦子送去。外公外婆起初不愿,背地里却总夸他重情重义。在那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年代,我早早懂得,父亲的做人,比粮食更珍贵。</p><p class="ql-block"> 我大学毕业时,还欠着五百多元助学金贷款。七十岁的父亲,二话不说卖掉了为自己准备寿材的梧桐树,攥着五百五十块钱递给我,只愿我能轻装上阵,奔赴新的生活。那笔钱,是父亲的养老念想,更是他倾尽所有的父爱。</p> <p class="ql-block">  晚年父亲总说,自己种的粮食吃着最香。每到夏收秋收,远在外地的我日夜揪心,怕他劳累伤身,却拗不过他对土地的执念,对家人的牵挂。也许这也是父亲爱的方式。</p><p class="ql-block"> 【雨露雷霆俱是天恩】</p><p class="ql-block"> 父亲是典型的关中汉子,在我印象里没有太多对我们的在口头上有过【爱】的表达。</p><p class="ql-block"> 父亲第一次揍我,我已不记得了。但最后一次给我【骑马马】:是我四五岁的时候,在一个阴冷的秋后雨天里,生产队里开会~~~父亲驮着我到了会场,然后赶着我尽快地钻到生产队饲养室的炕上去取暖。</p><p class="ql-block"> 我第一次拿回《三好学生》奖状是我小学二年级的寒假放假散学。父亲看到了,满眼满脸都是笑意。顾不得吃早餐,第一件事就是用浆糊把我的奖状端端正正地裱在柜子上方最显眼的墙壁上。以后的日子里,每逢我写作业,家里有再多的人,安静地都能听到掉根针的声音。夜里写作业,父亲也总是坐在我边上静静地看着;没电的时候,总是把煤油灯挑到最亮。</p><p class="ql-block"> 父亲最后一次揍我,是在我读完初中刚刚参加完中考的一段时间里。那段时间里,可能是考场没有发挥好的原因,我总是闷闷不乐,不愿意搭理任何一个人。有天小妹不知什么原因哭了,父亲以为是我故意欺负了她。不问青红皂白,把我狠狠地揍了一顿。过后父亲也知道错怪了我。一段时间很不好意思的。对父亲我内心里从来没有怨言。</p> <p class="ql-block">  一九九七年我有了第一个孩子,七十几岁决心要帮我们带孩子。一来希望减轻我们的经济负担,二来父母认为带孙子是他们的责任和义务。当时我住在广州【华景新城】楼梯楼的八楼,每天早晚父亲抱着或扛着他孙子上下楼,一爬就是两年多。七十多的年纪,走路都有点喘,二三十米的楼梯,压不弯他对孙辈的疼爱,磨不灭他沉默的温柔。</p><p class="ql-block"> 晚年的父亲罹患癌症。二〇〇七年春节前,他一度昏迷,我带着儿子匆匆赶回。醒来的父亲瘦得只剩七八十斤,腹部插着排尿管,每次插拔导管,他都紧攥床沿,手背青筋暴起、满是冷汗,嘴唇咬得溃烂,却始终开朗。他说,他会挺过春节,让大家安安稳稳的过春节。我们认为这只是安慰的话语。</p><p class="ql-block"> 春节过后,父亲看似好转了。正月初六,收假上班的时间到了。寒冷的清晨,父亲忍着剧痛,打了杜冷丁、服下两片止痛药,执意要送我们出门,一直送到村口。平日里下床都困难的他,站在寒风里,颤颤巍巍的身影,成了我心中永远的痛。可能我们父子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p><p class="ql-block"> 正月初九,父亲陷入昏迷状态。</p><p class="ql-block"> 正月初十早晨七点,我的父亲,永远地离开了。</p><p class="ql-block"> 他一生平凡,目不识丁,却用双肩扛起家庭,用善良温暖岁月,用坚韧教会我做人。他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却把最深沉的爱,藏在每一次奔波、每一次付出、每一次牵挂里。</p><p class="ql-block"> 父亲,您是我心中永远的山,沉默、厚重、巍峨。如今元宵已过,春风又起,我对着您的照片轻声呼唤,愿您在天堂,再无病痛,再无辛劳,安享安宁。</p><p class="ql-block"> 您的爱,我永生铭记;您的模样,我永远珍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