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地史话（26）

揽月

丁恺曾与五莲山

我常在翻检旧书时，指尖停在那本泛黄的《望奎楼遗稿》封面上——吴郁生题写的“望奎楼遗稿”五字，竖排、繁体、沉静如墨，仿佛一扇半启的门，门后是丁萼亭先生伏案的侧影，窗外正透进十里外奎山的微光。

他少年时便离了郭家湖子村，十四岁随父入九仙山卧象谷，十七岁又移居五莲山阴的榆林村。山风清冽，松影婆娑，他读《考亭集》，批《孟子》，讲“四书”如叙家常，白文了然，不紊文意。那不是书斋里的清谈，是山坳里燃起的灯：一盏照经史，一盏照人心，一盏照着日照西北那座被唤作“小会稽”的山——他登临十月，红叶间白云，镜湖不可数，忽然就懂了勾践为何以败地为名，以危苦为戒。

五莲山于他，从来不只是风景。是授业之地，是避世之所，更是精神扎根的丘壑。他在《九日翰修上人招游五莲山》里写：“入山不见山，但历窈窕径”，写得何其真切——山势藏而不露，人须弯腰、俯身、拨雾、扪萝，才得见岩谷扑面、飞瀑溅沫、双枫助轿、石桥卧波。那不是闲游，是修行；不是观景，是赴约。他写“陟巘目屡眩，拨云手不休”，字字如履薄冰，又字字掷地有声。

后来因家庭纠纷,他二弟被三弟殴伤而亡,他勇于为义替之入狱，日照知县竟在牢中为他筑一室，开一窗，正对奎山。他日日望山，山亦望他。于是“望奎楼”三字，便不只是楼名，而成了气节的刻度、文心的锚点。

再后来，他编《西海征》，考琅琊旧事；撰《海曲一隅史》，正海曲沿革；又以诗为史，在《海曲咏古》中低吟：“大哉会稽山，报怨雪耻土。”——原来山河从不沉默，它把兴亡刻进岩层，把风骨藏于松针，只待一个肯俯身细听的人。

我合上《望奎楼遗稿》，窗外正飘起细雨。忽然想起《积雨初霁》里那句：“宿愁今已散，还欲问胡麻。”胡麻是山中可食之物，亦是道家延年之种。他问的何止是胡麻？是山中清气，是未尽之志，是百里莲地未曾讲完的史话。

莲地史话（26），讲的不只是山，是山中人如何以身为烛，在青史幽微处，照见自己，也照见我们。

望奎楼遗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