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 戏（江南情17）

孤鹜落霞G

很荣幸，青春年少时我和传统戏有点交集，和乡土戏台有那么一丢丢缘分。

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外婆所在的镇上没有剧院，只有一个大会堂。无论镇里、乡下，除了室内演出，群众还请戏班子露天演，戏台想搭就搭。家乡人把看戏说成望戏，这个“ 望”在家乡土话中与普通话“忙”同音。

越剧《王老虎抢亲》剧照。



人说锣鼓响脚底痒，特别是露天戏台的锣鼓响起，四乡八里的人都赶来，有摩肩接踵的势头。在那娱乐欠缺的年代，“望戏开”很有号召力，我们土话说的“开”就是“去”。当然也有人不为所动，譬如我。此刻我住外婆家，起初对这种唱着说话的表演形式没感觉，似乎在等待一个契机。

作为中国第二大剧种，越剧起源于我们浙江的绍兴嵊州，爱好者遍及上海、江苏、安徽、福建。念小学五年级时，大舅妈带我去望戏，让我开始认识越剧。

第一次去望戏，我和舅妈有几句对话。她说“望戏开”，我说“弗开”，原因很简单，我爱电影不爱戏。做戏做戏，往往是一两个做戏人上来咿咿呀呀地唱，久久不肯离去，一点鸡毛蒜皮事说老半天，让人昏昏欲睡。舅妈说，人家望一场还想望，蛮有味道格。

那个既做戏又放电影当然能开会的大会堂，我倒是蛮熟悉，因为望电影常去。电影票六分或八分，戏票贵些。个头矮的小孩连半票也不用买，无论望电影、望戏，请买全票的人带进去就是。大会堂门前有时候聚集一些小孩，等不着熟悉人，临时找个陌生人，十有八九会带。

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剧照。



戏台前观众场地排列着无漆木长椅，大部分场次对号入座，有时随便坐。人挨人，如果两个大屁股做邻居，随便坐的优越性就显示出来了。

舅妈带我望的戏叫《王老虎抢亲》，这故事民间说书人加油添醋发挥，很吸引人。唐伯虎、祝枝山、文征明、周文宾四位才子周文宾最俊。他男扮女装出去溜达，被王老虎抢了去，当晚放妹妹那儿过夜。

第一场《扮美》唱词，祝枝山:文宾看你呀，微含酒意醉三分，两颊红似胭脂粉，怀抱琵琶半遮面，不像男儿如美人。琴儿:我家相公本来就是周美人……“男扮女装”（其实演员全是女的）挺有意思，我望着望着开始有点兴趣。

戏台上，王老虎这个角色应该是小花脸，举手投足总有一副滑稽相，让观众笑起来，开怀大笑，那才叫效果好。从王老虎头一回出来，我就盯着他望，目不转睛。只见他手拿一个镜片似的东西东照西照，一副焦急难耐的样子。眼前走过几个女郎，又走来一个，前面几个模样差劲，后面这个也不咋地。失望，烦躁，跟随的小喽啰眼巴巴地张望。这时候，一个美娇娘出现，袅袅婷婷比较漂亮，王老虎仍不动心。我瞪大眼睛，怎么这个做戏人看起来面熟？

越剧盘夫索夫剧照。

戏散场，回家路上舅妈告诉我，王老虎东挑西选的女子，有一个是彩云扮的——木器社出纳。哦，怪不得望着眼熟！我住的楼下开着个挺大的木器社，外公外婆叫它抽（箍）桶店。女出纳彩云日日见，20多岁。

岁月悠悠。露天望戏那才叫热闹，墙头趴着人，树上站着人，大人脖子上骑着小孩；摆小摊的早已进化出抢占有利位置的本事，夜晚亮起一盏盏小灯，零食是主打品种。戏班子带着老生小旦大花脸小花脸来乡村“赶集”巡演，农户们就近望戏，走亲访友串门子密集发生。最热闹的是政府搭台，必有要事发生，必定人山人海。

露天戏台舅妈不爱去。她比彩云漂亮，女儿，也就是我的表姐更漂亮，回头率太高。新千年网络常用语“撩妹”的“撩”，其实早就在我老家土话里出现，如今的意思是男性通过语言、行为或方式向女性示好，而我们那时候显然是挑逗，属于轻浮行为。舅妈对男女苟且之事嗤之以鼻，这是我在日常生活细节中体会到的。有其母必有其女，表姐几乎成了“不落楼的小姐”，她的故事写在《姐出阁》（江南情13）中。

表哥自由恋爱娶了个绣花姑娘，但进了“围城”却想冲出来。他成家我目睹最初情节，后面的故事一言难尽。社会是个大戏台，每个人都在戏文里。

越剧盘妻索妻剧照。



我越剧望过场次不算多，京剧只在电影里望过，本地剧种台州乱弹呒望过，戏台上故事人物以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为主。我念中学的时候，史无前例的运动爆发，帝王将相、才子佳人通通被赶下台，登台者挥舞“造反有理”大旗，振臂顿足豪情满怀。我看见邻家小伙子在大会堂首先出场，高喊“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扬起手臂做了个类似拉牛拉驴的动作，好像那牛那驴犟着不肯走，他使劲拉。

大街上经常搭戏台，红卫兵边舞边唱:“井冈山造反派，唤起工农千百万……”绝大部分传统戏包括各种题材的电影都成了大毒草，大会堂只开会，一时间很少有戏和电影。实在呒得望，竟然出现望“批判电影”的机会。有一次我们望《怒潮》，放映前先望“锄毒草当肥料”幻灯片。

后来涌现八个革命样板戏，各剧种热烈响应，京剧《红灯记》、越剧《红灯记》、河北梆子《红灯记》、河南坠子《红灯记》‌、山东柳琴书《红灯记》……过了很多年，所有传统戏回归舞台。

岁月化作一位老人让我讲几句望戏心得体会，怎么说呢？舅妈给了我一点启蒙，望过的越剧除了《王老虎抢亲》，还有《梁山伯与祝英台》、《盘夫索夫》、《盘妻索妻》等，全是经典剧目。俩“盘”虽然剧情框架相似，但创作背景、人物设定、艺术特色等方面有明显差异。在外婆桥逗留的日子，是我坐戏台下嗑瓜子最密集的时光。

戏看着看着，我（上）上山下乡去了北国边陲。这是在大兴安岭原始森林河套边钓鱼呢。



咚个隆咚锵，咚个隆咚锵，咚个隆咚锵咚锵……台前招人望戏的锣鼓无论敲得多响多急，传统戏的节奏大多慢条斯理，然而余韵悠悠。

镇上人说话直白，大家总结了一句——做戏格癫，望戏格呆！ 意思是演戏的人疯疯癫癫，望戏的人像傻瓜一样，颇有自嘲味道。“癫”土话发音和普通话差不多，“呆”像普通话发音的“念”。这一“癫”一“呆”，在我的岁月脉络里，激起层层涟漪，泛起朵朵浪花。

注

文章原创。图片网络加自拍。配乐筝独奏《荷塘月色》。下集《岁月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