癞葡萄的故事——藏在藤蔓里的甜蜜遗产

朗月沁心

癞葡萄的故事——藏在藤蔓里的甜蜜遗产

吴桂林

盛夏的风，带着燥热吹上阳台，轻柔地抚过癞葡萄藤蔓缠绕的竹架。橙红色的“小灯笼”在浓绿的叶片间若隐若现，沉甸甸地垂挂着，在时光的长河中闪烁，宛如岁月里永不褪色的温暖印记。

小孙子像只欢快的小鹿，蹦蹦跳跳地来到我身边，踮着脚尖，小手指着阳台花盆里的癞葡萄，眼睛亮晶晶地脆声喊：“奶奶，这是什么呀？看起来好有趣！”我眯起眼，望着那抹熟悉的橙红，笑意里藏着说不清的慨叹，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轻声答道：“乖孩子，这叫癞葡萄。在奶奶小时候，它可是最珍贵的‘夏日糖果’，是你曾祖父母用汗水种给咱们的甜。”

思绪一下子飘回了少年时光。那是一个阳光明媚却又贫瘠的年代，日子像被烈日炙烤得干裂的土地，荒芜而艰难。家里穷得叮当响，没有如今这般琳琅满目的好物，能吃上一口新鲜水果，对我们来说，简直是遥不可及的美梦。

　　每次路过村里的果园，红彤彤的桃子、黄澄澄的梨子，像一个个诱人的小钩子，勾得我心头发痒。我眼巴巴地看着别的孩子捧着水果大口吞咽，那满足的神情，竟让我生出几分窘迫。我只能紧紧攥着衣角，低着头匆匆走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心里满是委屈与失落，只觉得那水果的滋味，离自己格外遥远。

有一年，爸妈心疼我们兄妹，想让我们也尝尝夏日水果的甜。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爸爸扛着锄头，妈妈提着水桶，带着我和妹妹来到房前的空地。爸爸挥起锄头翻整出一小块地，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取出几粒种子播进土里，妈妈随即浇上了水。种子撒下后，我和妹妹每天都跑到地头，眼巴巴地盼着它们发芽。没过几天，嫩绿的小芽真的从土里探出头来，像害羞的小娃娃，好奇地张望着这个世界。我和妹妹兴奋得又蹦又跳，连忙跑去告诉父母。父亲笑着揉了揉我的头：“这就对啦，它们要开始长大咯。”母亲也欣慰地望着我们，眼里满是温柔的鼓励。

藤蔓顺着搭好的竹架一天天攀爬，爸妈时常来施肥浇水，细心检查藤蔓的长势。没过多久，藤蔓上开出了一朵朵小巧玲珑的金黄小花，宛如夜空中闪烁的繁星，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诉说着夏日的私语。风一吹，淡淡的花香便漫过整个小院，钻进鼻腔，甜丝丝的，引得蜜蜂、蝴蝶纷纷赶来，在花丛中翩翩起舞。紧接着，藤蔓上结出了一个个青绿色的“小拳头”，表面布满细密的疙瘩，丑丑的，却藏着我们满心的期盼。我们还学着给它们取名字，这个叫“小绿”，那个叫“胖墩”，仿佛它们是朝夕相伴的好朋友。我们日日守着，看它们从青涩的绿，一点点染上夕阳般的橘红；看它们在风里轻轻晃动，似在欢快地诉说着即将成熟的喜悦。那些细碎的时光，慢得像墙角的流水，却又珍贵得让人舍不得遗忘。如今想来，最纯粹的期待，原来都藏在少年时的朝朝暮暮里。

　　突如其来的一场暴风雨，打破了这份平静。狂风呼啸着，把癞葡萄的藤蔓吹得东倒西歪，几片嫩叶也被卷落在地。我和妹妹心急如焚，连忙跑去告诉父母。爸妈闻讯赶来，小心翼翼地将歪斜的藤蔓扶正，用绳子细细固定好。看着被风雨摧残的藤蔓，我满心担忧，生怕它们再也结不出果子。父母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道：“别担心，它们很坚强，一定会好起来的。”从那以后，我和妹妹照顾得更加细心，日日盼着它们恢复生机。

　　终于，盼星星盼月亮，癞葡萄成熟了！我捧着一颗橙红饱满的癞葡萄，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蜜糖般的汁水瞬间在舌尖炸开，清甜中带着一丝微酸，像一股清泉，直直地流进心底。我和妹妹吃得满嘴红渍，连指尖沾着的甜浆，都要细细舔干净，还互相攀比着谁吃得最干净，清脆的笑声在小院里久久回荡。母亲站在一旁，望着我们，眼里满是欣慰与慈爱，轻声说：“这果子不用花钱买，是咱家地里长的甜，多吃点。”

　　后来，我渐渐长大，走过半生，才慢慢读懂那份甜里藏着的重量——它有多奢侈，就有多珍贵。村里供销社的玻璃柜里，苹果泛着诱人的蜡光，橘子飘着淡淡的异香，可在那个连温饱都要拼尽全力的年代，谁又舍得拿出几分钱，去买一颗可有可无的水果？父母默默扛起生活的重担，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却把最好的、最甜的，悉数留给了我们。那架藤蔓上，每一颗橙红的癞葡萄，都是他们弯腰种下的星光，是他们用坚韧与深爱，为我们贫瘠的少年时光，镀上的一层温柔底色。

　　如今，日子好了，超市的货架上琳琅满目，进口的提子、鲜美的草莓应有尽有。小孙子捧着一颗饱满的进口提子，咬了一口，含糊地问我：“奶奶，你们那时候，真的没有水果可吃吗？”我指着阳台那架自己栽种的癞葡萄，眼眶微微发热，轻声对他说：“有是有，但癞葡萄不一样。它不是买来的甜，是你曾祖父母亲手种的甜，是穷日子里，他们拼尽全力给我们的最好馈赠，是刻在我心里，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味道。”

　　小孙子歪着头，一脸疑惑。他不懂，为何我望着那些开裂的红果子，会眼眶发热；不懂为何这丑丑的果子，在我心里，比任何珍馐都珍贵。他哪里会知道，这甜味早已渗入我的血脉，藏着饥饿年代里父母默默的付出，藏着土地对汗水最诚实的回馈，藏着少年时最纯粹的欢喜与依赖，更藏着我对父母、对那段岁月，深深的眷恋与慨叹。那些日子，苦是真的苦，可甜，也是真的甜——甜得纯粹，甜得刻骨，甜得让我回望半生，依旧满心怀念。

秋风起，藤蔓褪尽繁华，叶片渐渐枯黄，却依旧紧紧缠绕着竹架，像那些不曾褪色的回忆，永远刻在心底。我小心翼翼地摘下最后几颗熟透的癞葡萄，收进陶罐里，留给孙子明年播种。我摩挲着干枯的藤茎，仿佛还能触摸到父母当年的温度，轻声对他说：“乖孩子，你看，只要心里装着甜，只要心里藏着爱，哪怕是石头缝里，也能长出春天，也能结出甜甜的果子。”

2026.3.1.写於负暄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