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的江南

翟老四

立春的江南

江南的立春节气，从不是轰轰烈烈的登场，而是“随风潜入夜”的温柔，它不像北方的春，带着破冰的凛冽与张扬，而是以一种近乎羞怯的姿态，悄悄裹挟着一缕新翻泥土的气息，漫过堤岸，晕染枝头，在晨雾与细雨里，把冬的余寒一点点揉碎，化作眉眼间的温润。

唐诗有云：“春水春池满，春时春草生。春人饮春酒，春鸟弄春声。”仅二十个字，却用了八个“春”字，将江南立春的清丽和煦铺展成画。春水漫过池盐，春草破土而生，春人举杯饮春酒，春鸟枝头弄春声，一字一景，一句一情，把春的生机与人间的欢喜，写得淋漓尽致。这便是江南的春，不疾不徐，不骄不躁，连生机都带着几分婉约。

此刻，日历上的“立春”二字，已经不再是冰冷的符号，而是天地间最温柔的约定，是春天接到了第一道请柬。古人云：“立春一日，百草回芽。”宣告着春回大地、万物复苏的序曲已然开启。

“沾衣欲湿杏花雨”，老街巷的青石板路，被夜间的春雨润得发亮，踩上去咯吱作响，溅起的水花里，映着墙头上垂落的枯草，草尖竟然顶出星点新绿，恍如旧锦缎上绣的苔痕。去年残留在石板缝里的枯草间，已冒出几丛嫩绿的草芽，细瘦得像羊毫笔蘸了春水，在地上轻轻点缀，偏带着一股倔强的鲜活。仿佛在说：“冬天终会过去春天从未缺席。

立春的雨，是江南独有的湿润。它不似夏雨的滂沱，也不似秋雨的凄冷，只是细细密密地飘着，沾在衣服上，似湿未湿，带着杏花的清甜，混着河泥与枯草的腥甜，那是土地从漫长酣眠中睁眼的气息。淅淅沥沥地敲打着沉睡的精灵，蚯蚓在泥土中，仿佛喝到了醒汤水，伸着懒腰松动着身体，准备耕耘新的希望。

晨雾中的江南，总蒙着一层素娟似的薄纱，岸边的柳枝最是心急，光秃秃的枝桠上，早鼓出米粒大的芽苞，毛茸茸的外壳似已顶破，透出底下一点羞怯的青意，青中泛着浅黄，像被春风点的胭脂，藏不住生机。这青意不是浓烈的颜色，更像是一个念头，一个关于新生的，温柔的念头，在枝头悄悄酝酿，等待着东风一吹，便蔓延成满岸的绿意。

红梅绽放，迎春至。江南的立春，总有红梅相伴。在料峭的余寒里，红梅开得热烈又含蓄，红得似火，却又衬着江南的水墨底色，多了几分雅致。田野间的麦苗已经苏醒，绿油油地铺展着，像一块柔软的绿毯。

农人的身影在田埂间穿梭，背着手、踱着步，悠闲自在地这里看看，那里瞧瞧，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酥软起来的土地上，查看着墒情，他们知道春天备耕的时候到了，这土地里藏着的，是一整年的希望，是江南人刻在骨子里的农耕情怀。

“立春”的“立”字，是何等有力量的一个字。它不是“到”，也不是“来”，而是一个“立”字，像是一个巨人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在大地上站立起来。这“立”，是万物的新生，是时序的更迭，更是江南人对春天的郑重，藏在代代相传的习俗里，藏在烟火气的日常中。

宋代诗人张栻的《立春偶成》：“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便觉眼前生意满，东风吹水绿参差。”江南的立春，最讲究的是“咬春”。春卷是家家户户的必备，薄如蝉翼的春卷皮，裹上荠菜、黄芽菜、肉丝等时令鲜蔬，入油锅炸至金黄，外酥里嫩，一口咬下，满是春的滋味。

杭州人还爱吃荠菜馄饨、马兰头拌香干，清苦带鲜，解腻应季，是立春餐桌上的标配。温州人则有“吃春茶”的习俗，红豆、柑橘、桂花、红糖同煮，烂熟后入口，甜香四溢，寓意明目益智、大吉大利。苏州、上海一带，还会吃春饼、萝卜，咬一口脆生生的萝卜，便是“咬春”，据说能解春困、迎新春。

除了食俗，江南立春还有诸多仪式。旧时，苏州、扬州等地有“打春牛”的习俗，太守集府堂，鞭牛碎之，谓之“打春”，寓意劝农春耕，祈求丰收。浙江衢州九华乡的“立春祭”更是国家级非遗，祭春神、敬土地、鞭春牛，孩童吟诵古诗，老农开启新春“第一耕”，庄重又热闹，将对春天的敬畏与期盼，融入了一场古老的仪式。女子们则会簪春幡，剪绮裁红，做成燕形、蝶形的饰物，插在发间，正如辛弃疾词中所写：“春已归来，看美人头上，袅袅春幡。”

老杭州人还有“立春踏青，放鹞儿”的习惯，城隍山、西湖边，处处是探春的身影。出门走走，接春气、散晦气，让身心都浸在江南的春风里。这便是江南的立春，有仪式的庄重，有美食的清甜，有自然的温柔，更有人间的烟火。

它以“随风潜入夜”的温柔登场，以“立”的力量扎根，在唐诗的意境里，在民俗的传承中，在江南的山水间，缓缓铺展成一幅清丽和煦的画卷。

春水生，春草生，春人欢，春鸟鸣，江南的立春，从来都不是一场盛大的宣告，而是一场温柔的奔赴，奔赴新生，奔赴希望，奔赴人间最动人的烟火与诗意。

春天正在赶来的路上，经过时蹭了蹭你的脸，忽然就懂了什么叫温柔。而在它到来之前，所有的等待都有了意义，冬天教会我们的不是忍耐，而是相信。相信所有离开的都会以更美好的模样归来。

翟所祥

2026年1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