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散文:缘系黑玫瑰//贾凤翔

高考状元凤翔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搜寻 “许昌之最”,我心头最先浮起的,不是山川风物,不是古迹旧闻,而是一朵开在旧时光里的黑玫瑰。她是我在许昌这片土地上认识最早的人,我们的童年,一同落在那座古旧深院里,落在青砖灰瓦之间,落在一朵安静又耀眼的黑色花影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时襄城刚迎解放,政府将一处旧官僚宅院改作新式学堂,当地人唤作胡家院。宅院是告老还乡的胡知府仿河间府衙所建,规制齐整,气派俨然,唯独东南角缺了一块,不成规整矩形,那方寸之地,便是我家老宅。祖父守着祖产寸土不让,我家便与学堂只隔一堵矮墙。而那朵黑玫瑰的家,藏在街巷深处,与校园隔着一段烟火路,这段距离,也在后来的少年往事里,被悄悄拉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少男少女栖身于青砖古院、雕梁旧宅之间,日子没有《红楼梦》里的风月情浓,只有朴素干净的童年光影。我天生带有社交的怯懦,不善与人往来,在班里年纪最小、个子最矮,常年守在第一排,熟识的不过前两排同窗,黑玫瑰便是其中与我接触最多的一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叫国捷,在我留有印记的少女身影中最是特别。国捷素爱一身简洁黑衣,像一朵悄然绽放的黑玫瑰,不艳不俗,不张扬,却自有一股清凌凌的光彩,在古旧的院落里格外醒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时课间,男孩子们痴迷弹珠,女孩子们围聚踢毽,我受邻家蓉姐影响,不谙弹珠之乐,反倒精于踢毽之技。直踢、落、跳、外拐、盘这些基础招式,我和国捷连续进行得最多;技术含量最高的瞒跳,唯有我们二人能从容完成。国捷踢遍女生无敌手,唯独与我对垒时,互有胜负。那朵身着黑衣的黑玫瑰,在翻飞的毽影里轻盈跳跃,成了校园里最鲜活明亮的画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读到三年级,一场无心的风波,给这段纯粹的童年添上了一笔浅淡却难忘的褶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班上有个男同学小 T,长我两岁,生性顽皮。我常年稳居考试榜首,他却总在末游,班主任詹清品老师常常褒奖我、批评他,一丝嫉妒便在少年心底悄悄生了芽。那日他哄我去北关没梁殿玩耍。那座无梁砖殿构造奇特,全以砖砌,内部如同迷宫,曾困得孩童在里面嚎啕大哭。我本是终日泡在图书馆、极少外出游玩的性子,架不住他再三劝说,盛情难却,一天放学后便随他去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钻完迷宫,小 T 拉着我顺着街道向南走。他突然停在一户大门前,对着门缝怪叫三声,转瞬便逃得无影无踪。我愣在原地,一头雾水,不知所以。就在这时,大门缓缓开启,门后站着的,正是那朵我熟悉的黑玫瑰。她眼中掠过一丝诧异,静静地看了我一眼,又轻轻关上了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二天,因詹老师前往专区参加模范会议,代理班主任将我叫到办公室问道:“你昨天下午是不是到北关那里了?” 我点头轻轻 “嗯” 了一声,他便不再多问,挥挥手让我离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若干年后,回想起这件事,我才恍然:那是小 T 精心布置的一场陷阱。他心思机敏,我却天真愚钝。国捷只看见我独自立在门前,便误以为怪叫之人是我,向代理班主任反映了此事。老师只问我是否到过北关,我自然无须说谎,可这一句承认,便被默认为 “认罪”。倘若他多问一句,是不是我在国捷门前怪叫,我定会断然否认。但他没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 T 的算计、国捷的误会、代理班主任的简单断案,再加上我的幼稚与内敛,共同酿成了一桩童年里永难平反的冤案。我时常想,若是詹老师在场,定深知我的品性,绝不会如此草草定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读小学六年级时,我家迁居乡下,我也随之转学。自此,我告别了胡家院,告别了四完小,也与那朵开在童年里的黑玫瑰,断了音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晃二十多年过去,我来到许昌工作。一日偶然翻阅《许昌日报》,一篇报道单位活动的通讯稿末尾,“通讯员何国捷” 六个字,猝不及防撞入眼帘,瞬间唤醒了我尘封的记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立刻寻到那个单位的办公室,做了自我介绍。那个单位是我们学校的关系户,职工子女都在我们学校上学。听闻我是本校老师,办公室主任分外热情。我向他打听何国捷,询问她是否襄城县人,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我又核对了性别、年龄,所有信息一一吻合。生活中不可能有如此多的巧合,我确定,这就是我失散多年的小学同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时没有手机,固定电话也仅单位才有,不便直接联系,我便暂且作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放学后,一名学生走到我面前,轻声说:“老师,我妈妈是何国捷,是您的小学同学。我爸爸和妈妈想请您吃饭。” 想来,是办公室主任从中帮忙牵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与国捷一见面,便不约而同地在彼此的面庞上,寻到了岁月抹不去的当年痕迹。我们聊起古院学堂的朝夕,聊起课间翻飞的毽子,聊起那些被时光轻轻覆盖的细碎往事,恍若重回少年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笑着提起当年的 “怪叫事件”,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对她说:“当年应该是你告了我的状,我可比窦娥还冤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国捷认真回忆了片刻,轻轻摇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闻言哈哈大笑,所有陈年旧事,在这一刻都化作云淡风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国捷的丈夫为人温和热忱,待人接物大方得体,社交谈吐远胜于我,席间气氛十分融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过了一段时间,因国捷孩子上学的事情需要办理,她邀我一同前往地区教育局,拜访一位在那里工作的襄城老乡 —— 那人是国捷的中学同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事情谈妥之后,那位老乡笑着与国捷开玩笑:“当年你是校花,我连追求你的勇气都没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这才猛然惊觉,那个总穿黑衣、踢毽灵动如黑玫瑰一般的姑娘,竟是中学校花。推想起来,她在小学时,也定然是众人眼中的小校花,只是我浑然不觉罢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过了几天,我在路上偶然遇见国捷,我们便站在马路边的树荫下闲谈。我与她说起方才知晓 “校花” 一事,坦言自己当年毫不知情。她十分惊讶,觉得不可思议 —— 全校师生人尽皆知的事情,偏偏与她来往最多的我,却一无所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国捷还笑着对我说,她其实并不讲究穿戴。刚到许昌的时候,她不过穿了一袭价格低廉的黑色连衣裙,走在大街上,却引得路人频频回头,甚至有人跟在身后追着看,以为貂蝉再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并非不觉得她美丽,只是自幼一心埋首书本,心无旁骛,头脑里根本没有 “美丽”“校花” 这样的概念。在我眼里,她只是与我一同踢毽子、一同度过童年时光的同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俗语常说,三岁看大。透过当年的怪叫冤案,与后来才知晓的校花往事,便能清晰看出我一生的性子:一门心思专注于学习与工作,对身外之事全不留意,只愿守着一方澄澈天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朵开在古院里的黑玫瑰,永远是时光深处一抹温柔的旧影,在我的记忆里静静绽放,暗香长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