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油菜花香里的故乡

城巿布衣

站在城市的边缘，我久久地立在风里。眼前是几畦星星点点的油菜花，开在工地与荒地的夹缝间，开在高楼与马路的边角处，不算壮阔，却足够明亮。风一吹，那熟悉又遥远的香气漫过来，轻轻一绕，便将我整个人裹进了无边的回忆里。我望着那片单薄却倔强的金黄，在心底轻轻问：此刻的故乡，那满坡遍地的油菜花，也正开得灿烂辉煌吧？

只是这一问，问出了满心的酸涩，问出了压在心底多年的思念。我知道，故乡的三月，从来不会失约。春风一到，山川回暖，田野苏醒，漫山遍野的油菜花依旧会如期绽放，依旧是一片金色的海洋。可我也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来了。就像我无忧无虑的童年，就像曾经守在我身边、护我长大的父母亲，他们都被永远留在了旧时光里，留在了那片他们耕耘了一生的土地上。没有了父母亲的故乡，三月再美，油菜花再盛，也少了最暖的光，少了最真的甜。

我的故乡，在川东的一个普通山村。那里山不高，水不阔，却是我生命最初、最温暖的摇篮。在我所有关于春天的记忆里，三月，是被油菜花彻底填满的。一进入三月，寒意刚退，田埂上的草刚冒尖，河边的柳刚抽芽，田野里的油菜便迫不及待地绽放开来。先是一小片，再是一大坡，不过几日工夫，整个村庄、整个山野，都被淹没在一片金黄之中。

那不是城市里精心修饰的景观，而是天地间最朴素、最盛大的绽放。房前屋后，坡上坡下，河边路旁，目之所及，全是起伏的金黄，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在春风里轻轻涌动，起起伏伏。阳光洒下来，整片田野都泛着温暖的光，连空气都被染得甜香四溢。那是一种干净、醇厚、带着泥土气息的香，不浓烈，不张扬，却能钻进人的骨头里，留在人的记忆里，一辈子都散不去

小时候，三月一到，我们这群孩子的心，便早早飞到了油菜花田里。放学的铃声一响，书包往肩上一甩，我们便呼朋引伴，一头扎进那片金色的海洋里。油菜花长得比我们孩童高出许多，一钻进去，便看不见人影，只听见此起彼伏的追逐声、嬉笑声。我们在花垄间奔跑，在田埂上打闹，伸手去碰那些摇曳的花朵，去追那些嗡嗡作响的蜜蜂，去捉停在花瓣上的蝴蝶。

风一吹，细碎的花瓣便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肩膀上、衣领里，落得满头满身。等我们从花田里疯跑出来，一个个都成了“小黄人”，头发上、眉梢上，全是星星点点的黄色花瓣，像戴了一顶天然的花环，又像沾了一身阳光。我总是忍不住停下脚步，仰起头，深深吸一口气，再使劲嗅嗅鼻子，由衷地感叹一句：“真香啊！”

那一声感叹，干净又纯粹，没有半点忧愁，没有半点牵挂。那时候的我，不知道什么是离别，不知道什么是思念，不知道什么是子欲养而亲不待。我只知道，油菜花一开，春天就来了；春天一来，父母亲就在身边，家就在身后，整个世界都是温暖而安稳的。

故乡的三月，不只有油菜花的香，更有父母亲忙碌而温柔的身影。那些身影，和金色的花海叠在一起，成了我童年最清晰、最温暖的底色。

父亲是个地道的农民，一生都扎根在土地里，沉默寡言，却踏实可靠。三月，正是春耕最忙的时候，也是油菜花开得最盛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公鸡还没叫完三遍，父亲便扛着锄头，披着晨雾，走向田野。他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无边的金黄里，只偶尔在花海上露出一截头顶，在春风里一起一伏。

他一辈子都在和土地打交道，春播、夏耘、秋收、冬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不说苦，从不喊累。小时候我总有些不明白父亲，他为什么对土地总是那么挚爱，象图腾！当我也成为一个孩子的父亲后，也渐渐明白了父亲对土地那份挚爱。他总说，人不能忘本，土地才是人的根，庄稼才是人的指望。就像田里的油菜，你用心种，它便用心长，到了三月，便开得满世界灿烂，给你一片金黄，给你一季希望。

我常常跟在父亲身后，沿着窄窄的田埂慢慢走。他在前头锄地、除草、整理田垄，我便蹲在一旁，看泥土被翻开，看草根被拔出，看油菜花在风里轻轻摇晃。父亲从不会嫌我烦，也从不会厉声呵斥我乱跑，只是偶尔回过头，低声叮嘱一句：“慢点，别摔进田里。”他的声音不高，却格外安心。

有时，他会停下手里的活，从身边的花茎上，掐一朵开得最艳的油菜花，递到我的手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闻闻，香不香？”我捧着那朵小小的黄花，凑到鼻尖，用力一吸，然后拼命点头。那花香里，混着父亲身上淡淡的泥土味、汗水味，成了我一生都忘不了的、最安心的味道。

母亲，则是家里永远的烟火气。她没有父亲那般沉默，总是温和、细致，把家里的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三月的阳光正好，母亲会趁着天晴，把家里的被子、衣物全都抱出来晾晒。院子里的竹竿上，挂满了各色衣物，在春风里轻轻飘动，晒过太阳的被子，晚上盖在身上，又暖又软，带着阳光和淡淡的皂角香。

她总站在门口，一边打理着她的泡菜，一边望着在油菜花田里疯跑的我们姊妹三个，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们跑累了，满头大汗、满身花瓣地冲回家，她便会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轻轻拍掉我们身上的花瓣，用袖子擦去我脸上的汗，嗔怪一句：“又去疯跑，看你们一身的花，都成小花猫了。”

她的手有些粗糙，那是常年洗衣、做饭、干农活磨出来的，可拂过我头顶时，却格外温柔。三月里，新鲜的油菜苔最是鲜嫩，母亲总会去田里掐一把，清炒一盘，碧绿爽口，是春天独有的味道。有时，她会切上一点腊肉，和油菜苔同炒，那香气一飘出来，整个小院都满了，我能多吃一碗饭。

傍晚，夕阳西下，把整片油菜花田染成温暖的橘红。炊烟从屋顶缓缓升起，和着春风里的花香，在村庄里轻轻飘荡。父亲扛着锄头归来，拍去身上的泥土；母亲端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喊我回家吃饭。我坐在小板凳上，一边扒着饭，一边望着窗外无边的金黄。那时候，我天真地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一直下去，油菜花年年开，父母亲永远在，家永远是那个一回头就能看见的港湾。

我以为岁月悠长，我以为来日方长，我以为等我长大、等我有出息，就能好好报答他们。可我忘了，时光从不会等人，风雨从不会留情。我在慢慢长大，他们却在悄悄老去。后来，我离开家乡，去镇上读书，去县城求学，一步步走远，一次次离开。每一次三月回家，都能看见油菜花依旧盛开，看见父母亲在门口等我，笑容依旧，却又多了一丝疲惫，多了一缕白发。

我总以为，还有很多个三月，还有很多次花开，还有很多机会陪他们说话，陪他们吃饭，陪他们再走一遍那片油菜花田。可命运最是无情，它不给人准备的时间，不给人弥补的机会。在我还没来得及真正长大、真正懂事、真正撑起一个家的时候，父母亲相继离开了我。

他们没有跟着我去城市享福，没有等到我好好尽孝，而是永远地留在了故乡，留在了那片他们耕耘了一生、守护了一生的土地上。那里有他们的青春，有他们的汗水，有他们的喜怒哀乐，也有他们对我全部的爱。

从此，故乡依旧，三月依旧，油菜花，也依旧年年盛开。

每到三月，春风一吹，故乡的田野依旧是一片金黄，漫山遍野，灿烂辉煌。那些油菜花，开得依旧热闹，依旧浓烈，依旧像一片金色的海洋。每次回到故乡，走在曾经奔跑的田埂上，闻着熟悉的花香，看着无边的金黄，我却再也说不出那句“真香啊”。

风还是当年的风，花还是当年的花，田野还是当年的田野，可那个站在花田里，满头花瓣、满心欢喜的孩子，已经长大了；那个在田里默默劳作、会给我掐油菜花的父亲，不在了；那个站在门口等我回家、为我拍掉花瓣的母亲，不在了。

没有了父母亲的故乡，再热闹的春天，也显得冷清；再灿烂的油菜花，也失去了往日的光芒。花依旧开，可没有人再笑着为我摘一朵；香气依旧浓，可没有人再站在门口，喊我回家吃饭；田埂依旧在，可没有人再叮嘱我慢点走，别摔倒。

站在油菜花田里，我常常会恍惚，仿佛下一秒，就能看见父亲的身影在花海中起伏，看见母亲站在老屋门口，向我招手。可风一吹，花瓣飘落，眼前只有无边的金黄，和无边的寂静。那些温暖的画面，那些温柔的叮嘱，那些踏实的陪伴，都只能在回忆里出现，在梦里重现。

如今，我常年身在城市，远离了故乡的田野，远离了泥土的气息。每到三月，我总会下意识地去寻找油菜花的影子。于是，便有了开头那一幕——我站在城市的边缘，望着那几畦星星点点的金黄，望着那在风中摇曳的花朵，一瞬间，便被乡愁击中，被思念淹没。

我知道，故乡的三月，油菜花一定开得正盛，开得一如我童年时那般铺天盖地，那般灿烂辉煌。可我也清楚，那片花海，再也不是我记忆里的那片花海了。它少了两个人的身影，少了一屋子的烟火，少了一份深入骨髓的温暖。

油菜花可以年复一年地开，春风可以年复一年地来，可我的父母亲，却再也不会回来了。他们把一生都给了土地，给了家庭，给了我，然后安静地沉睡在故乡的春天里，守着那片他们看了一辈子的油菜花，守着那个他们爱了一辈子的家。

风又起，城市边缘的油菜花轻轻摇晃，香气再一次漫进心底，带着一丝苦涩，一丝温柔，一丝挥之不去的思念。我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川东的故乡，回到了那片无边的金色海洋里。

我还是那个满头花瓣的孩子，在花田里奔跑，笑着，喊着，感叹着花香。父亲在不远处劳作，母亲在门口守望。阳光正好，春风不燥，油菜花漫山遍野，父母亲，都在身旁。

那是我一生最美的梦，也是我一生最深的痛，更是我一生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油菜花香里的故乡三月，是童年，是温暖，是牵挂，是乡愁，更是我对父母亲，永远、永远的思念。花开一年又一年，思念一寸又一寸。愿春风知我意，吹向故乡的田野，落在父母亲的坟前，告诉他们：你们的孩子，很想很想你们。

愿来世，我还做你们的孩子，还守在那片油菜花盛开的故乡，再也不远离，再也不缺席，陪你们看遍每一个三月，闻遍每一季花香

附视频：手机拍摄田地里灿烂辉煌的油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