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那阵风又来了。</p><p class="ql-block"> 它从跑到尽头席卷而来,卷起细碎的红色颗粒,也卷起那段汗水浸透的时光。我曾经是那个被风嘲笑的人,拖着沉重的影子,在起跑线前低着头躲避着它的问候。那时一千米长跑是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而我,是那个在岸边眺望却不敢下水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可我终究下了水。</p><p class="ql-block"> 九年级的夏天,长跑成了我心中长不出庄稼的盐碱地。体育课上,同学们向一群被风托起的叶,在跑道上轻盈地掠过。只有我,每一步都像在和地球引力谈判,肺部烧成一座火山,双腿灌满铅水,喘息声粗重得连自己都嫌吵。那条终点线永远躲在热浪里,忽远忽近,像一句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自卑像藤蔓一样深深缠绕着我。</p><p class="ql-block"> 但父母与老师的期盼,让我不愿放弃。那个黄昏,我独自站在操场,夕阳将跑道染成一条燃烧的河流,没有豪言壮语,我只有一个小小的念头:试试。</p><p class="ql-block"> 从此,我的影子成了操场上最固执的常客,清晨六点半的薄雾,认得我;黄昏七点的余晖,熟悉我。刚开始,才跑一圈,我便像一条要搁浅的鱼,腿软得随时要跪下,就连身体也在不断地劝我放弃。可每当那个念头冒出来时,我就看见了另一个自己,站在终点线用那双清澈的、盛满期待的眼睛看着我。于是我咬咬牙,攥紧拳头,让汗水再流一次。</p><p class="ql-block"> 改变,不止在迎风奔跑的路上。我深知体重对于跑步的重要性,所以学会了在饭前克制,在零食前转身;同时制定规整的计划:从400米到600米,从800米到一千米,逐步推进。跑道上的影子,从臃肿变得修长;运动鞋,从崭新磨到破旧。第三周,当我终于不停歇地跑完一次一千米,看着秒表上的4分钟,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原来只要一直游,真的可以到达彼岸。</p><p class="ql-block"> 体测那天,阳光把跑道晒得发烫。我站在起跑线上,第一次不用低头躲避那阵风。枪响的那一刻,我把自己交了出去:交给双腿,交给呼吸,交给每一段清晨和黄昏堆积起来的时光。冲过终点那一刻,风在耳边呼啸,我听懂了,它在说:祝贺你,终于跑赢了昨天的自己。</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又站在跑道上。风依旧从尽头卷来,卷起细碎的尘埃,也卷起那些咬牙坚持的日子。可我不再是那个被体重困住脚步的少年。我想对所有正在冲刺的人说:每一个迎风奔跑的人都是自己的英雄,你不需要跑赢全世界,你只需要战胜昨天那个站在起跑线上,忐忑不安的自己。</p><p class="ql-block"> 风起了,这一次,我要跑进它怀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