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清晨推窗,风变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不再是冬日里那种刀子似的、硬邦邦地往骨缝里钻的冷,而是一种柔柔的、潮潮的凉,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清冽中带着一丝甜意。檐角的冰溜子,昨儿个还明晃晃地垂着,像一排獠牙,今儿却瘦了一圈,滴滴答答地落下水来,那声音不急不缓,敲在阶前的青石板上,倒像是春天派来的使者,轻轻叩着冬天的门扉,说:“可以了,可以了。”</p> <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起唐人张九龄的诗句:“忽对林亭雪,瑶华处处开。今年迎气始,昨夜伴春回。”可不是么,这雪,怕也是最后一遭了罢。</p> <p class="ql-block">院子里的老梅,花期已过了最盛的时候。前些日子还满树繁花,烈烈地开着,像一团烧不尽的火;如今,花瓣边缘有些倦了,颜色也淡了些,薄薄地敷着一层粉,风一过,便三三两两地飘下来,落在底下刚解了冻的泥土上,有一种决绝的、又带着些期许的美。古人说梅花“落时犹自舞”,我今日才算见着了。那花瓣打着旋儿,悠悠地、不慌不忙地落下,不像告别,倒更像是一种交付——把这冬日的热闹,交付给即将到来的、更广大的春天。</p> <p class="ql-block">地上的草,枯黄了一冬的根茎底下,竟已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那绿是怯生生的,嫩得仿佛不敢让人瞧见,只悄悄地探出一点点芽尖,沾着些昨夜的湿气,亮晶晶的。我不忍心踩上去,只远远地看着,心里却想起宋人杨万里那一句:“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想着再过些时日,这星星点点的绿,便要连成片,汇成海,招来蝶,引来蜂,那又是另一番光景了。</p> <p class="ql-block">正想着,巷子里传来孩子的笑声,脆生生的,像早起的雀儿。他们跑着,跳着,大约是看见了哪家墙头冒出的新绿,或是追着那回暖的风。那笑声滚过青石板,滚过墙角的残雪,一直滚到我心里来。</p> <p class="ql-block">冬即去,春已至。天地间最盛大的告别与重逢,原来都在这无声处。我合上窗,那一点凉意与那一点暖意,都已在我心里,生了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