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就是这样隆重而来悄然而去

君•点滴

惊蛰这天，我推开窗，风里已没有腊月的刺骨，倒像一只温软的手，轻轻拂过面颊。楼下玉兰枝头鼓着毛茸茸的苞，小区里遛弯的老人把厚围巾解了一圈，孩子追着一只早醒的麻雀跑过喷泉池——水还没开，但石沿上已晒出浅浅的暖痕。年，确是隆重而来：红纸未撕尽，春联边角微卷，窗花在玻璃上留下淡淡的胶印；又悄然而去：年夜饭的剩菜早换成青菜豆腐，压岁钱红包叠进抽屉最底层，连那句“新年好”也渐渐被“今天降温，多穿点”悄悄接了过去。

前晚路过河滨桥，正赶上烟花升空。不是除夕那般密集轰烈，就三两簇，在墨蓝天幕上“啪”地绽开，又迅速融进风里。我站在桥栏边没动，看光点簌簌落进水里，被波纹揉碎、拉长，再晃晃悠悠散开。桥上人不多，几个拍照的年轻人快门按得轻，像怕惊扰了这将尽未尽的年味。烟花落尽，只剩桥灯一盏接一盏亮着，倒映在水里，弯弯折折，像一串没写完的省略号——年，原不必句句铿锵，有时就停在这余光未熄的片刻里。

昨儿在摩天轮底下遇见个熟人，她正踮脚比心，身后那圈巨轮缓缓转动，红白灯光一圈圈扫过她帽檐上的小绒球。我笑着走近，她转过头来，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晃了晃，就散了。“还转呢？”我问。“转啊，”她笑，“年轮转完了，日子还得转。”我们并肩站了会儿，看车厢一格格亮起又暗下，像翻过一页页日历。年不是戛然而止的休止符，是摩天轮那样——升到最高处时，你看见整座城的灯火；落回原点，手里还攥着半颗糖，甜味没散。

今早又走过那条河岸。摩天轮静默着，没开灯，只余钢铁骨架的剪影，衬着灰白的天。水面上浮着薄薄一层雾，倒映着对岸未拆的灯笼，红影淡淡，像洇开的朱砂。我驻足片刻，风把围巾角掀起来，又轻轻放下。年，何尝不是这样？它盛大登场时，锣鼓震天，灯火彻夜；它转身离去时，不声不响，只把暖意悄悄掖进你外套内袋，把希望折成纸船，放进初春尚凉的水里——你低头一看，它正晃晃悠悠，顺流向前。

2026年3月3日，正月十六。

我煮了碗元宵，芝麻馅的，浮在清汤里，圆润、微颤。窗外，玉兰终于绽开第一朵，白瓣上还沾着晨露。年，就这样隆重而来，悄然而去；而日子，正端端正正，坐在你面前，等你轻轻咬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