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2011年6月9日夜晚,高考结束的第一天。</p><p class="ql-block">全班同学相约去吃散伙饭,我做了唯一的逃兵,因为我心里有个极强的预感这次考得不好。</p><p class="ql-block">夜幕降临,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出校门,三年的高中生活,我极少在夜晚独自走出这里。街灯昏黄,我无处可去,便在学校对面找到一家打印店,上网搜了语文和英语答案。</p><p class="ql-block">语文和英语估分120分上下,我暗自松了口气。</p><p class="ql-block">然后,点开数学。</p><p class="ql-block">一道、两道、三道……脑袋像是被人猛地按进水里,瞬间窒息,什么都听不见了。选择题和填空题都错了好几个,立体几何那道大题,我的答案和参考答案相去甚远。手指僵在鼠标上,一动不动。</p><p class="ql-block">六月的晚风温热,我却像被浇了一盆冷水。</p><p class="ql-block">其实,这样的结果,我并不意外。</p><p class="ql-block">在学习这件事上,我也是个逃兵。喜欢语文英语,就把大把时间花在它们身上,读散文、背单词、做阅读理解,乐此不疲。一遇到数学,我就像见了猛虎,能躲就躲。那些做不出来的大题,那些看不懂的立体图形,那些揉成一团塞进抽屉角落的试卷,它们一直都在,只是我不肯看它们一眼。</p><p class="ql-block">可试卷可以揉成一团,高考成绩不会。</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爸爸坐八路公交车来学校接我。三年高中,他只来过两次。第一次是我高一入学,那时我以中考优异的成绩考入一中,他扛着棉被送我进宿舍;第二次,就是这天。</p><p class="ql-block">收拾好行李,我们站在校门口等8路公交车,他满脸期待地问:“考得怎么样?”</p><p class="ql-block">我的脸像被霜打过的茄子,皱成一团,挤不出一点精神。我低着头,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不知道。”</p><p class="ql-block">他知道我在敷衍,没有再问。</p><p class="ql-block">就在这时,一个中年妇女抱着一沓报纸走过来,扯着嗓子喊:“新出炉的《潇湘晨报》!有高考答案!快来买一份!”</p><p class="ql-block">我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递给她,接过一份报纸。报纸很大,摊开来像一张桌布,每一道题的答案都用鲜红的颜色标出。8路车到站,我和爸爸挤了进来,站定后,一页一页翻到高考答案那一版,对照着,又重新估了一遍分。</p><p class="ql-block">这一次,不仅数学,文综也考得一塌糊涂。</p><p class="ql-block">心彻底沉了下去。</p><p class="ql-block">志愿填报那天,我什么都没填。那几天,电视里滚动播放着各批次的预估分数线,有人欢喜有人愁。我没有选择的权利。那样的分数,只能上个名字都叫不上的大学。想了很久,我放下志愿表,转身走进了隔壁的复读学校。</p><p class="ql-block">教学楼上挂着横幅:“再战一年,无悔青春。”倒计时也重新开始:距离高考还有365天。</p><p class="ql-block">我的同学们,在志愿填报过后,将奔赴各自的城市,见识不同的风景。而我,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围城生活。</p><p class="ql-block">“高四”这个班很特别。一眼望去,好多熟悉的面孔——有高三同班的,有其他班认识的,还有几个,是当年一中的“大神”。</p><p class="ql-block">最让我意外的是郭浩。高三时他稳居班级前列,这次高考被湖南农业大学录取,专业不是他想要的。大学那边催着报到,他一扭头,进了复读班,头也不回。还有周涵,常年稳居文科前五十,正常发挥能冲985、211,那年却只够普通一本。她也来了。</p><p class="ql-block">看着这些“大神”坐在同一个教室里,我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原来,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p><p class="ql-block">我仍记得开学第一周,班主任肖老师站在讲台上问:“有没有人愿意当数学课代表?”她问了一遍,没人举手,又问一遍,教室里鸦雀无声。</p><p class="ql-block">大概所有文科生心里都清楚,数学是最大的拦路虎,谁都不想当这个“出头鸟”。</p><p class="ql-block">可我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竟把手举了起来,就像2008年北京奥运会被火炬手举得高高的火炬,生怕被别人抢走似的。</p><p class="ql-block">事实证明,我想太多——除了我,根本没有第二个人举手。</p><p class="ql-block">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捅了个大篓子。一个数学常年在及格线徘徊、110分都算超常发挥的人,怎么敢当数学课代表?</p><p class="ql-block">可我也有自己的小心思:越怕什么,越要去面对什么。既然数学是我最大的短板,那就迎难而上。</p><p class="ql-block">复读班的节奏快得像上了发条。每个月考完,成绩单就会贴在墙上,从第一名排到最后一名。我的数学成绩,依旧在底层挣扎,不忍直视。</p><p class="ql-block">教我们数学的彭老师,是个温和的中年人。不管学生问他多简单的题,他都憨憨一笑,一步一步写在黑板上。即便是压轴题,他也从不跳步,板书工整得像教科书。</p><p class="ql-block">同学们都喜欢问他题,常常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有一回,一个女生挤不进去,见我是课代表,就拿着卷子跑过来问我。</p><p class="ql-block">其实,我是个数学菜鸟。当课代表,不过是想逼自己一把。每次考试,我第一个看到全班的成绩单——郭浩130+是常态,我?得从后面找。发卷子的时候,我都不敢站讲台前,只能偷偷摸摸从后往前传。</p><p class="ql-block">可她不知道这些,想当然地以为课代表数学一定很好,至少比她好。</p><p class="ql-block">她问的是立体几何,我最怕的部分。每次都是拿着个立体图形,指着那道题:“这个怎么找高?这个怎么求体积?”</p><p class="ql-block">我被她问得没法,只能硬着头皮上。草稿纸叠了一张又一张,辅助线画了擦、擦了画,用等面积法一步步推,把每一个步骤写清楚,再讲给她听。</p><p class="ql-block">一遍没懂,就讲两遍。两遍没懂,换个角度再讲。</p><p class="ql-block">后来,她又拿来同类型的题,一道接一道。我竟都能做出来了。</p><p class="ql-block">“哇,你真棒!我弄懂了!”她拿着草稿纸,眼睛亮亮的。</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最怕的立体几何,竟然在给她讲题的过程中,被我一点点攻克了。</p><p class="ql-block">那些揉成团的试卷,那些被我冷落的定理,那些不敢面对的大题,原来,只要一遍遍去解,就能找到答案。</p><p class="ql-block">2012年6月7日,我又一次走进一中考场。</p><p class="ql-block">还是那个考点,只是换了一间教室。政治老师在门口送考,他拥抱了我们每一个——这群曾经的高考失意者,目送我们再次走进考场。</p><p class="ql-block">“请监考老师分发试卷……考生请作答……”</p><p class="ql-block">熟悉的声音响起。我深吸一口气,翻开数学卷子,从头到尾扫了一遍。</p><p class="ql-block">然后,愣住。</p><p class="ql-block">那道立体几何大题,那个求体积的图形,那个需要找高的锥体——就是我给她讲过无数遍的那道题。</p><p class="ql-block">铅笔在草稿纸上落下,辅助线画得行云流水。</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想,不管结果如何,我都成长了,至少不再是个逃兵,以后的很多次考试,我都不畏惧结果,越怕,越要面对,这是“高四”这一年我最大的收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