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大道至简

　　1991年的春节，衡阳县一中开学格外早，正月初八便要返校。那时初中尚未开学，我便陪着哥哥，踏着未消的薄雪，先去西渡镇上的表伯父家拜年。

表伯父见我们进门，眉眼霎时舒展，仿佛寒夜忽逢春阳。他执意杀鸡宰鱼，灶火噼啪，炊烟袅袅，一桌热气腾腾的年味顷刻铺展。伯父伯母殷勤布菜，两个表兄弟却垂首抿唇，良久才含糊唤一声“哥哥”，像从冻土里艰难掘出的芽。伯父笑着圆场：“孩子还小，不懂情意深浅。”可那笑意未达眼底——他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碗里堆起的，何止是鱼肉，分明是无声的期盼与微凉的落寞。席未终，兄弟已悄然离席；伯父面色微沉，伯母只轻轻摇头，柔声劝道：“让他们吃，安心吃。”

我们留在伯父家整整一日。入夜，他摇着轮椅，带我们漫游西渡街巷。灯火如星子坠入人间，霓虹流淌成河，烟花在墨蓝天幕上炸开一朵朵灼灼的梦。他指着远处灯火最盛的商业城，声音里浮起少年轻狂的余温：“当年我就是从这儿起步的……”话锋一转，却沉入静默——白手起家，自学开车，一场猝不及防的车祸，碾碎了奔涌的年华，也碾断了双腿。我们年少懵懂，只知低头应和，却不知如何接住那沉甸甸的叹息。不多时，表兄弟寻来，瞥见满街流光，嗤笑一声：“土得掉渣，有啥好看？”伯父没作声，只把轮椅缓缓调转方向，车辙碾过夜色，也碾过心底无声的沟壑。那一晚的夜市，喧闹如潮，而他的背影，在灯影里越显单薄。归途中，他絮絮而谈，说儿子不肯读书，说希望像烛火，燃得越亮，越怕风来——原来最远的路，不是二十余里夜行，而是心与心之间，那道迟迟未被照亮的窄门。

第二天，我陪哥哥去一中报到。手续办妥，他踱至学费公告栏前，目光一滞——所携钱款，竟差五十多元。两天后便要正式开课，他额角沁出细汗，眉头拧成解不开的结。我们当即决定：回家取钱。哥哥向班主任匆匆请假时，天边已洇开一片青灰。

老一中离家二十余里，我们踏出校门，暮色正一寸寸吞没远山。向阳路上，氮肥厂的货车如黑铁巨兽呼啸而过，风声尖利，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哥哥压低声音：“这儿出过事……有同学被撞得脾破裂，躺了半年才活过来。”我心头一紧，脚步不自觉地贴向路边——那条路，从此在我少年记忆里，刻下一道无声的惊雷。后来我也考入一中，每每深夜独行，总疑有车灯刺破黑暗，脊背发凉，仿佛那夜的风，从未真正停歇。

走过向阳路，西渡街市扑面而来。霓虹浮漾，人影绰绰，情侣依偎而行，笑语如风拂过耳畔。我们腹中空鸣，脚步却愈发滞重。哥哥望我一眼，欲言又止，终是咬紧牙关，把窘迫咽回喉底，继续向前。

不知走了多久，星光水库在夜色里浮出轮廓。晚风轻漾，水波碎银般闪烁。哥哥忽然驻足，声音清越如泉：“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赤壁赋》的句子随风飘散，我们并肩而立，一同吟诵，笑谈儿时偷摘枇杷、赤脚追萤的旧事——那被恐惧压弯的脊梁，竟在诗声里悄然挺直。

行至中正路段，夜色骤然浓稠。此处曾是我童年惊惧的源头：血迹未干的路面，模糊的面容，大人低低的叹息……那幕惨象，如墨迹渗入记忆，经年不褪。四周漆黑如墨，哥哥忽然缄默，我唯有频频咳嗽，以声驱暗。他轻轻哼起一支走调的小调，调子笨拙，却像一盏微弱的灯，在无边的黑里，固执地亮着。我们加快脚步，仿佛身后真有巨影追赶——那夜路漫长如劫，而我们，终是咬着牙，把自己一寸寸，从恐惧里拔了出来。

十余分钟后，家门在望。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母亲正倚门张望，见我们汗透衣衫、气喘如牛，心疼得眼圈发红，转身便奔向灶台。锅碗轻响，柴火噼啪，她一边忙活一边埋怨父亲：“出门怎不多塞点钱？孩子跑断腿！”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白雾氤氲，香气升腾——一路的饥寒、惶惑、疲惫，尽数被这暖光与烟火气悄然融化。

如今归家，不过一脚油门，片刻即至。可每当车灯切开夜幕，我仍会想起那个寒夜：两双单薄的脚，踏碎二十余里的黑，只为奔向一盏等你的灯、一扇为你虚掩的门。原来，“回家”从来不是抵达某个地址，而是灵魂在漂泊半生后，终于认出——那扇门后，有光不灭，有饭尚温，有爱不设防，有你，永远被无条件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