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于漪

诗意墨客

于漪老师走了，享年97岁。消息传来，无数人黯然神伤。这位从中学课堂里走出来的“人民教育家”，这位一辈子站在讲台上的“语文老师”，终于放下了握了七十多年的粉笔，安详地睡去了。

我总在想，一个人要有多热爱，才能把一件事做上一辈子？于漪老师的答案是：不仅做一辈子，还要“学”一辈子。

她留下那句名言：“一辈子做教师，一辈子学做教师。 ”这不是谦虚，是她对自己近乎苛刻的要求。她常说自己有两把尺子：“一把尺子量别人的长处，一把尺子量自己的不足。”哪怕到了耄耋之年，她依然觉得自己的课“满是不足和缺陷”，每一堂课后都要写下“教后记”，记下学生的闪光点，也记下自己的遗憾。

她说：“教育事业真是遗憾的事业。我教了一辈子的课，一辈子没有上过一堂十全十美的课。”读到这句话，我忽然明白什么叫“敬畏”。在她看来，课堂不是流水线，学生不是容器，每一堂课都应是生命与生命的对话。她说：“课不能只教在课堂上，只教在课堂上就会随声波的消逝而销声匿迹；课要教到学生身上，教到学生心中，萌芽、开花，成为他们良好素质的基因。”于漪老师的学生们记得，她上课从不重复。有青年教师听了她3000节课，发现哪怕同一篇课文，第二遍、第三遍都不一样。为什么？因为她眼里从来不是“教材”，而是活生生的人。“每一个孩子都是艺术品，都是不一样的。 ”她说，“教师一定要目中有人，不仅要走进学生的知识世界，而且要走进他们的生活世界和心灵世界。”

为了走进学生的世界，这位老人开始研究周杰伦和《还珠格格》。学生们不解，她说：你们喜欢什么，我就得知道你们为什么喜欢。《青花瓷》的歌词借鉴了古典名章，所以你们乐意亲近；你们独生子女烦闷时，哼哼说唱音乐是很好的宣泄。学生们听了，老少笑作一团。

这就是于漪：从不居高临下，而是蹲下来，和孩子平起平坐。她说：“对待孩子应当丹心一片。是全心全意，还是三心二意，学生心中一清二楚，没有爱就没有教育。”

上世纪90年代，语文学科被“工具性”左右，很多人把语文课上成了识字课、做题课。于漪拍案而起，撰文《改革弊端，弘扬人文》，提出“工具性与人文性的统一是语文学科的基本特点”。

她说：“教育不能只‘育分’，更要教会学生学会做人。”“如果教出来的学生只知以个人为中心，以追名逐利、享乐为目的，缺少服务国家、服务人民的社会责任感，那是教育的失败。”

她是那样坚定地相信：语文课，最终是要“教文育人”的。语言文字背后是思想、是情感、是灵魂。她要的，是学生“明做人之理，明报效国家之理”。

于漪老师的爱，从来不只是挂在嘴边。

一次家访，她看到学生一家五口挤在12平方米的小屋里，当场难过得流下眼泪。那个年代，她把所有积蓄都用在学生身上，对自己的孩子却一再省俭。她的儿子直到28岁结婚，都没穿过一双皮鞋。

退休后，有民办学校开出60万年薪请她当顾问，她婉言谢绝。那时她的退休金每月只有一千多元。她说：“我还有点本事，能够培养师资。能成为大家的垫脚石，我终生有幸。”

她首创“师徒带教”模式，亲自带教全国各地青年教师。直到80多岁，她还每月一次、一场不落地参加远郊区县的语文德育实训基地活动。坐两个小时的车，腿脚肿了，到了就一头扎进教室听课。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桥，让一代代人从桥上走过。2025年11月14日凌晨，于漪老师在家中最后一次提笔。她一笔一画写下：“教育是一项值得用整个生命去拥抱的伟大事业，一头挑着学生的现在，一头挑着国家的未来。 我相信，心有大我，至诚报国，教育事业就会人才辈出，好教师队伍就会浩浩荡荡。”这是她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嘱托。她房间里一直挂着一幅字——“滋兰树蕙”。这四个字，出自屈原《离骚》，意为培育香兰蕙草，比喻培育英才。她用七十多年，把这四个字写进了中国的教育史。如今，于漪老师走了。但我想，她其实没有离开。每一个曾被她的文字点亮的教师，每一个曾在课堂上被她唤醒的学生，每一个读到“一辈子学做教师”而心头一颤的人——都成了她生命的延续。

她说：“教师的生命是在学生身上延续的，教师的价值是在学生身上体现的。 ”

是的，只要还有老师在课堂上一遍遍琢磨怎么把课教好，只要还有老师在深夜批改作业后写下“教后记”，只要还有老师把学生当成“艺术品”去珍视——于漪老师就还在。站上讲台，就是生命在歌唱。这歌声，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