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旧伞•凉席•拜年路》 </p><p class="ql-block"> ——铁汉柔情</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每逢正月初七,父母便差我和兄弟去三位阿姨家拜年,他们自己则留家待客。</p><p class="ql-block"> 我俩倒乐意这份差事,不仅有丰盛的饭菜招待,临别时几位阿姨还会塞来小红包。那红纸裹着的几毛钱,是我一年里可观的一笔收入。来回三十多里路,从不觉得累,而是早早盼着这一天。</p><p class="ql-block"> 立春之后,天多阴雨,记忆里春雪也时常光顾。出门必带伞,可全家只有一把伞:褪色的淡黄帆布,伞骨不知修补过多少回。它虽旧,却是家里一件贵重家当,高高挂在屋柱上,生怕被老鼠啃坏。唯有走亲访友、上街赶集时,才用上它,出门添几分体面。</p><p class="ql-block"> 一早醒来,窗外果然细雨绵绵,缕缕炊烟,缓缓融入远山薄雾里。穿上新衣,先去邻居家借伞,我陪着笑脸,挨家探问:</p><p class="ql-block"> “出门拜年吗?”</p><p class="ql-block"> “雨伞用不用?不用的话,借我,去阿姨家拜年呢!”</p><p class="ql-block"> 遇上亲戚少、恰好无人出门的人家,便会大方地把伞借给我。</p><p class="ql-block"> 三位阿姨家一路往南,顺着同一方向。路边溪水叮咚,嫩绿的麦苗在寒风里轻轻摇曳,宛如在唱着歌、招着手迎着赶路的过客。泥泞小路上,我左手拎着装有几包糕点的竹篮,右手撑着伞,一会儿跃过水洼,一会儿避过滑溜的泥地。农家孩子自幼磨练,有时看似将要滑倒,又旋即稳住。</p><p class="ql-block"> 过山坞,绕水库,越村庄,辗转十里,到了三姨家。那是公社(乡)所在地,地势平坦。三姨的公婆开着茶馆,茶壶嘴里的水蒸气,像炊烟一般袅袅升腾,只是正月里生意清淡。离午饭尚早,兄弟俩口袋里虽无分文,仍照常去供销社转转,目光总落在玻璃柜里的小人书上。</p><p class="ql-block"> 吃过午饭,穿过公路,折进一条小路,走二里地,到了二姨家。</p><p class="ql-block"> 这个时辰,两个表兄弟早已守在村口。说来也巧,四个孩子,两个属虎,两个属龙,年纪相仿,自然格外亲近。二姨远远闻声,便跨出门槛,和蔼的脸上满是笑意。她接过竹篮,摸摸我们冰凉的小手,递过早备好的火熜,让我们暖暖手脚;又细细查看我们的鞋子、衣裤有无湿水,泡好茶,端出糕点,嘘寒问暖一番,转身往厨房忙去。</p><p class="ql-block"> 下午,太阳一会儿穿透云层,一会儿隐去,孱弱的光线懒懒地淌在山村里。表兄弟唤我们去村后小山坡,兜里揣着纸牌、铜板,还有珍藏的小鞭炮……</p><p class="ql-block"> 天色渐暗,二姨已烧好满满一桌子菜,一个劲往我们碗里夹:肉丸、红烧鲢鱼、灰膛里砂锅炖的鸡肉,都是一年里难得吃上几回的美味。</p><p class="ql-block"> 夜渐深,二姨领我们上楼休息,一边叮嘱,一边搀扶,生怕我们在楼梯上滚落。</p><p class="ql-block"> 上了楼,她指了指床铺,让我们睡在她两个儿子的床上,被褥早已铺得整整齐齐。我正暗忖——两个表兄弟睡哪儿?转眼见衣柜边铺着地铺,下面垫着稻草,上面只铺一张冰冷的竹席。我心里瞬间明白:家里没有多余的床和草席,客人来了,总要有人将就。年幼的我们不懂客套,心安理得地上了床。寒夜里,被窝许久才会暖和,而那冰凉的竹席,怕是整夜也捂不热。</p><p class="ql-block"> 次日上午,告别二姨一家,我们走了两里回头路,再行五里,到了大姨家。大姨从小被送给她姑姑家领养,长大后与小她几岁的表弟成亲。她热情招待我们吃过午饭,我们便踏上回家路。</p><p class="ql-block"> 如今,折叠伞、自动伞,款式新颖,防雨防晒,各式各样。可拜年时,偏偏用不上了——轿车直接开到家门口。至于那张冰冷的竹席,别说冬天,就连夏天也少见了,空调遥控器一摁,要凉要暖,随意。</p><p class="ql-block"> 童年的旧时光,已然回不去了。我曾多次冒出念头,像人们重走长征路那样,重走拜年路。可马年春节已过,这桩心愿,终究未能实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