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龙坞茶镇的时候,太阳正往西山后面落。霞光铺开来,不是那种浓艳的、逼人的红,是淡淡的、温暾暾的橘色,像兑了些许蜜水,匀匀地抹在天边,又漏下来,洒在那一畦一畦的茶篷上。冬末的茶树,颜色是墨沉沉的,被这光一照,却也泛出些茸茸的暖意来。空气里,似乎还飘着些爆竹的、淡淡的硫磺气,混着湿润的泥土味,倒叫人想起前些日子的热闹来。只是那热闹,也像这霞光一样,渐渐地、淡淡地,要沉下去了。 走着走着,一转弯,却瞥见墙角边,有两三棵树,疏疏朗朗的,竟开了花。是玉兰。一树紫的,一树白的。紫的那种,颜色有些深,像是不经意间,让毛笔上饱蘸的胭脂滴在了宣纸上,慢慢地洇开,便成了那一朵朵沉静的、含着心事的花。白的那种,就爽气多了,花瓣展得开开的,厚厚的,润润的,映着最后的霞光,竟有些半透明的样子,像上好的和田羊脂玉,雕成的一只只小酒杯,齐齐地举向微茫的天空。凑近了看,花瓣的根部,却又泛起极淡的一抹绯红,像是少女饮了酒,那红从颊上一直渗到颈子里去了。花是悄没声儿地开着的,没有蜂,也没有蝶,只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香气,幽幽地,钻到鼻子里来,让你知道,春天是确乎已经来了,就在这过年的余味里,悄悄地,来了。 再往前,便是那九街了。说是街,其实也还是茶镇的一部分,依着山势,高低错落地立着些新式的房子。白墙,黛瓦,是江南的模样,又是民国的风格,却又多了些敞亮的玻璃窗和简洁的线条,看起来便格外精神些。这时候,霞光已经散尽了,天色是浅浅的青灰色,街上的灯,却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那灯光,是暖黄色的,从那些木格子的窗棂里,从那些玻璃的门里透出来,并不十分明亮,却恰好把建筑的轮廓,柔柔地勾勒出来。一道屋脊,一片瓦当,一个翘起的檐角,都被这光镶上了一圈淡淡的金边,像是谁用一支极细的笔,在青灰色的剪影上,细细地描过一般。光影落在地上,也是温存的,把石板路照得亮一块,暗一块,人走在上面,便也在这光和影的戏弄里,忽而显豁,忽而隐没了。 街上静得很。铺子多半已经上了门板,只偶尔有一两家卖茶叶的,还虚掩着门,漏出一线光,和一两声低低的说话声。这静,和着那温黄的灯光,那墨绿的茶树,那悄悄开着的玉兰,竟调和成一种奇异的、微醺的气息,叫人心里也温温的,软软的,什么都可以想,什么也都可以不想了。我便在这光与影的夹缝里,慢慢地踱着。忽然觉得,这九街的灯光,与其说是照亮了那些建筑,倒不如说是照亮了建筑背后那一大片沉沉的夜色,还有夜色下那无边无际的、正在暗中酝酿着生机的茶园。 站定了,回头望去,来路已朦胧在夜色里。那紫玉兰、白玉兰,怕也看不清颜色了罢。只是那幽幽的香,仿佛还跟在后头。镇子像是睡着了,却又不像,它在做一个关于春天的、绿莹莹的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