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菜

暠本淡定

去年暑假，村里集中翻耕荒地，我亦闲不住，在秋芝麻收成之后，便早早谋划起冬种油菜。一粒粒饱满的籽，悄然埋进泥土；待到春耕之前，那沉甸甸的油菜籽，便将在晨光里静静等待归仓。

油菜不争春色，却最懂时节——它不挑肥沃，不惧寒霜，只需一方踏实的田土。冬日田埂干硬如铁，须以锄头一寸寸深翻、一垄垄修整，沟壑笔直如画；再将去年留下的籽粒匀撒于平展的泥土之上，覆一层温润火灰，仿佛为来年盖上一床暖被——希望，就在这朴素的仪式里悄然落种。

冬野苍茫，枯草连天，风过处尽是萧瑟。可若俯身细看，阡陌之间，已悄然浮起一层薄薄的葱绿，柔韧而倔强。那是油菜的新芽，在万物敛息之时破土而出，在凛冽中舒展，在寂静里拔节，以最朴素的绿，刺破冬的沉寂。

儿时灶台低矮，猪油是稀罕物，一勺菜籽油，便是烟火里的厚味担当。作坊里刚榨出的油，裹着泥土的微腥与阳光的暖香，热锅一激，香气便腾起满屋——那滋味不精致，却真挚；不浓烈，却绵长，是贫瘠岁月里最踏实的油润与回甘。

寒风卷过旷野，枯黄漫无边际，唯这一片油绿，在冷冽中执拗地铺展，如大地悄然捧出的初生信笺。春意渐近，绿意愈浓；待东风再暖，那浓绿之上，便浮起点点金黄，继而连成片、涌成浪，摇曳成一片燃烧的春光。

春阳煦暖，油菜花海浩浩荡荡，铺展至天边，金浪翻涌，香随风远。蜂蝶穿行其间，阳光在花瓣上流淌，仿佛时光也放慢了脚步。待春雨绵绵，花事渐歇，枝头绿茎渐次丰盈，细长荚果悄然鼓胀——那是大地在静默中酝酿的丰饶，是金黄谢幕后的结实低语。

收割后的油菜秆晒得枯脆，在暖阳下轻轻一敲，黝黑油亮的籽粒便簌簌而落，如大地吐纳的墨玉。晒干扬净，送入老作坊压榨，油香氤氲升腾。称油时斤两或难盈余，可当琥珀色的菜籽油缓缓流入陶瓮，心却比油更满——原来耕耘从不只求盈亏，它是一场与土地的深谈，一次在汗水中打捞澄明的修行：烟火有温，泥土有信，平凡深处，自有光芒。

闲步田埂，俯身凝望这厚实的土地——它从未沉睡，只是静卧休养；地表之下，根须在暗处伸展，种子在幽微中蓄力，无数生命正屏息等待破土的号令。泥土的芬芳里，浮动着绿色的梦，饱满、沉静，且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