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啸山庄》｜爱与恨的永恒命题

亦曦

听说《呼啸山庄》要上映了，想着是一定要去看的。尽管此前已看过书，也看过电影，但即使被改编无数次，依然有着想再去一看的热情。

因为经典的魅力就是无论你看多少遍，都能看出新的东西。

多年前就看过《呼啸山庄》原著，后劲之大至今想起仍有阅读时心弦俱颤的感受。让人不得不感叹，有些作者即使年轻，即使毫无经历，依然可以写出惊世骇俗的作品。

作者艾米丽勃朗特，19世纪英国一位年轻的女作家，从小生活在空旷的荒原，离群索居。在她30年短暂单调的人生中既未接受过系统的教育，又没有爱情婚姻的体验。荒寂的时空中，沉默是青春的语言，压抑是成长的食粮，唯有日日为伴的思考与幻想，隐秘，汹涌，日积一日，终汇成激流，喷薄成这一本燃烧至今的小说。

这位静默如死水的姑娘，把内心的一团火写进了她的书中。

《呼啸山庄》的男女主人公，是一对燃烧着的爱情疯子。他们以燃烧生命的方式，诠释着“爱”与“恨”的极限。

希斯克利夫，一个无父母，无国家，无种族，来历不明的孤儿，在收养他的呼啸山庄里饱受虐待与凌辱。

幸好，在他极度荒寒的内心孤岛上，有一道光一直陪伴着他照亮着他，那就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凯瑟琳。

凯瑟琳是山庄主的女儿，她与希斯克利夫虽然身份有着云泥之别，却一样拥有原始而自由的灵魂。两个同类的爱情在荒原的狂风中野蛮生长。

凯瑟琳有一段经典的内心告白："我对希斯克利夫的爱，好比是脚下的永恒岩石，我就是希斯克利夫”。

这段话揭示了她与希斯克利夫的关系已超越世俗爱情，他们的灵魂早已纠缠在一起，难分彼此，相融相生。

然而尽管深爱，凯瑟琳还是辜负了希斯克利夫，与他人结了婚。她无法抗拒画眉山庄所代表的优雅、富有的文明世界的诱惑，嫁给了富家子弟林顿。

希斯克利夫因爱生恨，进行了疯狂的摧毁式的报复以弥补内心的自卑、痛苦以及伤失的尊严。

他是世界文学史上最复杂、最极端的男主人公之一。很难用简单的好坏来定义他。

他是爱神与恶魔的矛盾综合体。

他的爱恨狂暴又纯粹，爱到极致，恨到极致，如荒原一样毫无遮掩。

在千百年来的男权社会中，男人们往往把事业、名利排在首位，女人只是风景只是附属品。而希斯克利夫却把凯瑟琳当成生命的全部，当成另一个自己。

他对她说：“别人爱你一百年，还不如我爱你一天”。

人的本性决定很难对一个人长久的热情不退，更别说一生。可是希斯克利夫的爱直到死也没有减少一分。他在凯瑟琳死后的十八年中，天天盼着她的鬼魂回来把他带走。他不自杀，是因为自杀就不能上天堂，就意味着死后见不到凯瑟琳。

这份对感情的狂热、偏执与专一，是很多人所不具备或不及的，尤其是在功利主义的现代，如此纯粹的情感已离我们很远很远。

在“爱”的高塔上，希斯克利夫站在了顶端，百年来让无数人仰望。

然而他既是受害者，也是施暴者。他把一生中所遭受的所有不幸与不公平，化为不择手段的复仇方式。仇恨与自卑让他藐视人类世界的一切道德规训和社会秩序，他恨世上的一切，以和一切力量做斗争，来获得复仇的快感和安慰。

恨如洪水汹涌，翻滚着人类最深刻的嫉妒，不甘，忧愤与痛苦。

当阅读中这种极致的恨扑入眼帘，惊惧到让人浑身颤栗。那一段段阴郁、虐、激烈，极端的文字表达中，我们除了恐惧、慌乱还看到一个生命潜伏的力量，一种连死亡也压不跨的暗黑的生命力，一种不靠进食来维持生命，而是靠绝食来维持的疯狂的生命力量。

一般的文学或影视剧的男主角都是完美人设，英俊、正义，阿波罗式的无可挑剔。而希斯克利夫暴虐、邪恶、冷血、野性难驯。

然而，正是这份超乎寻常的反人性特质让我们上瘾。就像咖啡与酒明明没有白开水好喝，但我们依然对此上瘾。因为反叛力量的刺激总能超越平淡激发着人们形态不一的磅礴的思潮。

女主人公凯瑟琳，是一个撕裂在自我与本我之间的灵魂。她的痛苦不在于不爱，而在于无法诚实地面对自己的爱。

她深爱希斯克利夫，又轻视他的身份。她率真的近乎原始，又爱慕世俗的虚荣。

正是这种不可调和的性格的双重性，埋下了所有悲剧的种子。

她婚后享受着上流社会的安逸生活，同时也背叛了真实的自我。直至希斯克利夫多年后突然出现，那个狂野不羁的真正的凯瑟琳再次被点燃。然而希斯克利夫的心已被仇恨淬炼，她也不再是当初毫无羁绊的她。

她渴望着灵魂的交融与共振，却又恐惧足以焚毁一切的激情。世俗、伦理、道德以及压抑多年对希斯克利夫的爱与激情，如一团火将她一点点撕裂，吞噬，及至毁灭……

读《呼啸山庄》是需要一定的心力的，它就像荒原上的狂风，粗粝、狂暴，摇撼着人心最深层的内核。

曾有人承受不住书里的情感强度和烈度，读后咒骂艾米丽：“你写出这样的文字，怎么不去自杀”？

但后来《呼啸山庄》在文学史上的地位超过了作者的姐姐夏洛蒂.勃朗特写的《简爱》。

之所以成为经典，是因为书中有一个永恒的命题——爱与恨。

在这个没有答案的命题中我们沿着各自的人生体验，看到了各自想看的东西：力量，精神，人性，阶级与身份，灵魂的原始与自由，情感最本真的肌理……

我们围绕这个命题投射着各自的思考与疑问。

爱的本质是伤害还是救赎？

复仇是对自我的囚禁还是尊重？

是以心理学中“原生家庭创伤”的角度去理解希斯克利夫的复杂与黑暗，还是以更深层的理解看到他拒绝认命、拒绝驯化、拒绝社会阶层化的积极力量。

是以“性格决定命运”的视角去解读凯瑟琳，还是社会阶层化决定了她的人生悲剧？

当我们面对真爱的呼唤和文明的体面生活时该如何抉择？

当道德伦理与最真实的自我相冲突时，我们更偏向哪一边？

这些问题就像狂风远去后留给我们的余响，在无涯的时空中，在幽深复杂的人性长廊里久久的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