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析熊沐凭小说作品——《守 夜》

知青文苑

小说•守 夜

作者 熊沐凭

月亮只有浅浅的一痕，像蛾眉，又像细柳叶，天空很蓝，星星散乱地撒在天顶。禾场上，新割的稻子堆在场中间的土坪上，像座黑色的小山包，夜色中散发着稻禾独有的清香。

一台拖着犁铧的拖拉机停在田中间，像木刻画的剪影。中稻匍伏在夜的田垅中，无边无际。

木子坐在场地的稻堆上，嘴里吹着不成调的口哨，不时向村口的那条路上张望。夜有些朦胧，只有村口的那株大苦楝树像把伞一样站在那里。本来是不用来守夜的，谷子现在贱得很，没谁会偷，当木子的爸叫木子不用去守夜时，木子煞有介事，说万一有野猪什么的去作践呢，木子爸便不以为然地说，你要去就去吧，木子便来了。

夜很静，时间还早，木子不急，他很悠闲地继续吹着口哨，随手抓过一朿稻禾在鼻子下吮吸，一股清新的带着庄稼气息的味道吸入胸中，这味道真好闻。木子恋恋地把稻禾抓在手中。木子不像村里的其它年轻人，读了几年书便呆在城里不愿回来，哪怕再苦再累。木子也在城里呆过，可他不喜欢城里紧张的生活节奏，什么都像赶火车似的，他喜欢乡下的慢生活。

他已经回来半年了，他爸催了他几次，要他再去找工作，他说他想在乡下干，村里人都不理解，说木子读书读呆了。木子的爸叫了他几次，也就不叫了。

村口的苦楝树下，有个影子晃出来，那影子很快，在田间的小路上扭动着往前跑，是叶子。木子站起来，下了禾堆，走到禾场边去迎。

叶子走得有些急，气喘吁吁的，走到木子前，胸前两团鼓鼓的东西便有些起伏。木子有些心旌摇荡，便说：“你跑来的？”

叶子便点头：“我怕我爸看见。”

“他还是要你去上班？”木子说。

“是”

“那你怎说？”

“我心里有些乱。”

木子和叶子一个住村东，一个住村西，前几年一起去城里打工，每天三班倒的工作让他们觉得没有白天，也没有黑夜，人都过昏了。

“那你怎么想？”木子说。

“城里太紧张，这乡下又太冷静。”

似乎是回应叶子的话，村子里忽然传来几声狗叫，闷闷的叫出了夜的空旷和村庄的寂寥。

“坐到禾堆上去吧，这里蚊子多。”木子说。

叶子便随了他顺着木梯往禾堆上爬。快到禾堆上时，梯子有些晃，木子在上面伸手说，“我拉你。”叶子说不用，手却伸过去，木子扯着她的手往上拉，木子的手上就有过电的感觉。

禾堆高高的，蚊子少。有稻草的清香，微风一吹，吹过田中的稻禾味。一片薄雾忽然在禾堆四周的田野里漫开，禾堆便像浮在云雾里，显得高而飘浮。

“这夜色多美、多静，城里哪能看得到。”木子眼睛望着夜色中的薄雾，有些感叹。

“是呀，真美。”叶子也似乎被眼前的景色迷住了。

“城里我是过怨了，睡个觉还提着心，生怕睡过了时间，太累心了。”木子说。

似乎是触到了痛，叶子便附和：“要说这点还是乡下好，想睡多久睡多久，没人扣你的工资。”

“所以我不想去。”木子从她的共鸣中找到了支点。

“那你呆在这里，想做什么哩？”叶子不解地问，木子总是慢悠悠的，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木子像围棋高手，先设局，再让对方一步一步踏入围城：“约你来，就为跟你说这事，我已有了计划。”

木子的话中有一种诱惑，一种憧憬，似乎早已成竹在胸，叶子的眼里便充满期待。

木子忽然正襟危坐，虽然禾堆有些晃，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显示出他与众不同的觉悟和禀赋。

“等这季稻子收上来。我想把禾场边我们家这四十亩田，还有大狗家的二十亩，水生家的二十亩，润根家的二十亩全部收过来。冬天的时候，把它们连片改造，把田埂筑高，做立体放养种植……”

说到这里时，他顿住了，像说书的买关子，叶子便痴痴地望着他。夜色中，他的面部轮廓有种英俊的美，叶子很欣赏地看着，似乎是在等他的下文。

木子似乎感觉到了叶子对他的痴迷和期待，又继续说：“四十亩种深水水稻，水层上种稻子，水层下养鱼、螃蟹、脚鱼（鳖），这样一来，同样一口田，就能有多层的收入。你想想，那稻花养的螃蟹和脚鱼是什么价，还有鱼？”

木子的口中充满诱惑。叶子听得入了神，只是不住点头：“还有哩？”她像听书的人听出了味，急于想知道下面更迷人的东西。

“另外六十亩种荷花，水可以关得更深，养泥鳅、黄鳝、鳜鱼，你想想，荷花田中养的这些野生鱼，还不把城里那些有钱人的鼻子和胃口吊得团团转。到时我们搞个荷花节，赏荷花，吃天然野生鱼，做休闲观光立体农行，多有吸引力。”

木子说到这些时，语言抑扬顿措，仿佛话剧演员在台上背诵台词，自己被自己感染了。叶子听着，似乎看到周边的田野中幻出一片花红叶绿的无边荷塘，还有荷塘下游鱼娓娓而行的迷人画面。心里便觉得“呯呯”直跳，双眸更是紧紧盯住木子那张迷人的脸。

“到了冬天，荷叶枯了，还有田底下的莲藕，又是一份收入。一年下来，怎么说也得挣个十万二十万的。等一切忙完了，就去旅行，多惬意，然后安安心地等过年，冬天的早晨，赖在被子里想睡多久睡多久，多舒服！”

木子口若悬河，把心中美好的向往描绘出来，似乎每一句话都沾着甜蜜，印着幸福，贴着希望，叶子完全被迷醉了。身子微微斜倾，倚在木子的肩上，喃喃地问：“这一切会是真的吗？”

木子正在激情中，似乎周身在燃烧，一只手轻轻地揽在叶子的腰间，只是轻轻一揽，叶子便顺势地偎在他的胸前。叶子感到木子的胸脯在起伏，而木子却附在叶子的耳边像吹蒲公英一样轻轻地说：“当然是真的，我还能骗你。”

叶子便将双手拢住木子的身子，紧紧地贴着。木子感到她胸前在有韵律地跃动，两团柔软而有弹性的东西在起伏。气息有些急促，嗓子便有些干，两只手便有些不自在。

叶子便清醒过来，拽开他的手说：“你怎么像孩子，不老实。”便将身子分开。

木子先是有些不甘，而后有些窘，便也清醒过来谈正事：“你看，有这样的好事，你还去城里吗？”

叶子似乎有些迟疑地说：“我倒是想不去，只怕我爸不同意。”叶子说完，偷偷地窥视木子。

“你就不能自己做主？”木子有些忿然，恨铁不成钢。

“我怕我爸。”叶子又装作一副身不由己的样子。

“真没出息，我的话都白说了。”木子显得不满和失望。

叶子“噗哧”一笑：“傻瓜，我逗你玩的。”

木子发现被叶子捉弄，一把将她拢在怀中，“你这个坏女子，原来一肚花花肠子，倒捉弄起我来，我今天要给你点颜色看看。”说完，便将嘴凑过去，压在叶子的唇上，叶子先是挣扎，而后像被什么唤醒了一样，双唇紧紧贴在一起，并微微喘息。

木子的手又开始不规矩起来，在她的身上游走。

叶子便在他手上拍了一下，并且似乎生气似的，“你就不能规矩点。”木子便讪讪地停住手的活动。叶子趁势挣脱他的怀抱。捋了捋有些乱的头发，并且坐起身子，一本正经地说：“光说好听的，还没说正事呢？”

木子不解地望着她：“什么正事？”

这回叶子倒成了主角，木子成了配角，仰仰地看着她。

“这么大的项目，要投多少资？”叶子倒底是女人，心细，事也想得周全。

“这个我有计划，我自己打工的积蓄都存在那里，到时再向银行申请一项创业贷款。”木子胸有成竹，像想领导汇报。

“这就够了？”叶子问。

木子巴不得叶子这样问：“还不够的话，就请你支持一下。”

“什么意思？”叶子明知故问。

“你上次不是说，打工挣的钱一直存在那里吗？到时算你投资行吗？”

叶子心里高兴，木子把自己当合伙人，嘴上却嗔怪。“原来你约我来，就为打我的主意？”并装着不高兴。

木子便奉迎道：“我们不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吗？”

叶子便生气似的：“谁和你一条船，八字还没一撇呢？”

木子便说：“是，是，不过等稻子收完了，就请老庚叔去你们家提亲，本来都明摆的。可随乡入俗，还得过这一遍。”

叶子听了，心里像灌了密，可嘴上却说：“我还没同意呢。”

木子其实早就窥破她的心境，故作强硬道：“你同不同意，到了中秋节我都得上门送礼，拜见丈母娘和老丈人。”

叶子便羞红了脸说：“真不要脸。”

也许都被未来的憧憬迷住了，一时都没有话，却又都感到内心的跳跃。

忽然一颗流星从天际划过，深蓝的天际被划开一条痕，稍瞬又弥合了。田野上的风很温微地吹过来，因是夜深，竟有些凉，又有几分舒适。叶子似乎是怕冷，身子不自觉地靠在木子身上，头便倚在他的肩上，木子便将一只手伸过来，揽着她的腰，他们恰到好处的默契，似乎都明白对方。然后又默不作声，静静地相倚偎着享受这夜色中的美好。

不知过了多久，村中传来几声狗叫，那回声中感觉到夜的寂静和夜的深沉，叶子似乎想到什么，说：“好晚了，我要回去。”

木子有些不舍：“呆会吧，还早呢。”

“等下我爸会找的。”叶子说。

木子便松开手，但还在幸福中迷离，两个人便小心翼翼地顺着梯子走下来。叶子走下来时脚步稳当，也没有让木子拉着，她似乎感觉到前面的踏实和希望。

站在禾场上，木子忽然说：“等下，我去水生家园里摘个瓜来。”说完便一溜烟似的朝田埂上跑去。水生家的菜园在田埂那边，回来时气喘吁吁的，只见他手里拿着一个白晶梨瓜。月光下泛出粉白，他在胸前的衣襟上反复擦拭了几下，而后一拳砸过去，瓜裂成两片，透出诱人的甜味。他递一片大的给叶子，叶子接过瓜，却嗔怪地说：“想不到你还会做贼。”

“贼不贼的，只要吃着甜就行。”木子心里喜滋滋的，他不在乎。

木子狼吞虎咽，几口把瓜吃了。叶子还在慢慢地嚼着，也许是心里的幸福还在荡漾，她觉得咽下去的瓜格外甜。

吃完瓜，他们在田边水沟里洗了手，一前一后，踏着已经开始西斜的月光往村里走去，田埂两边的草叶这时已经浸了露水，打在脚背上有些凉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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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熊沐凭，江西南昌新建人，为生活辗转于多个行业，酷爱文学创作。有中短篇小说若干散见于报刊，作品多次入选《小小说选刊》，曾获世界华文微型小说奖。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

赏析熊沐凭文学作品

《守 夜》

文/吳 麗

这篇散文小说是一首对乡土生活的深情挽歌，也是一次精神回归的生动书写。

主题内核：在喧嚣中寻回“根”的归宿

故事核心在于木子对城市快节奏生活的弃绝与对乡村慢时光的坚守。它揭示了当代青年在城市化浪潮中的一种精神突围——当都市生活让人焦虑、迷失时，故乡的土地、稻香与宁静，不仅是物理的归途，更是心灵寻找支点、重建价值秩序的避难所。木子的选择，是对“逃离城市”这一时代情绪的精准共鸣与艺术升华。

文学性与艺术性：以诗意笔触构建理想图景

1. 意境营造：小说开篇对夜色、稻堆、苦楝树的描写，极具画面感。那漫开的薄雾、如木刻画般的剪影，营造出一种静谧、悠远且充满生命力的田园诗意，将乡土之美具象化，为人物的情感抒发铺垫了空灵而厚重的底色。

2. 叙事节奏：故事在舒缓的乡村夜景与人物对话中自然铺陈。木子的计划与二人的情感升温交织，张弛有度。从草堆上的牵手到分享瓜田的甜蜜，情节朴素却充满生活质感，细腻地刻画了年轻人之间纯粹而热烈的情愫。

3. 象征手法：那片未竟的稻田与立体种养计划，是未来与希望的象征。它承载了木子与叶子共同奋斗的愿景，将个人理想与乡土资源紧密结合，赋予了乡村生活一种积极的、充满活力的现代内涵，打破了乡村仅作为怀旧符号的刻板印象。

全篇以小见大，借一对青年男女的情感与抉择，探讨了现代人生存状态的两难与回归本真的可能性，情感真挚，文笔优美，具有打动人心的力量。

虽然这篇小说的情感真挚、画面感强，确实具备乡土叙事的魅力，但若从更专业的文学批评视角审视，其在思想深度、叙事逻辑与艺术真实上，仍有明显的提升空间。以下从观点、文学性、艺术性三个维度，指出其不足的一面：

一、 观点内核：时代议题的“浅化”与“悬浮”

1. 乡村叙事的“去苦难化”过于理想化

文章将乡村生活描绘为纯粹的诗意与宁静，回避了当下乡村振兴中真实的现实困境。木子计划承包百亩田搞立体种养，仅凭“积蓄+贷款”便胸有成竹，这种创业逻辑过于简单。他对土地的热爱缺乏现实根基，仿佛只要逃离城市，田园牧歌便自动降临。这种回避了农业风险、土地流转现实问题及城乡差距的叙事，使得主题流于浪漫主义的怀旧，削弱了对当代乡村生存本质的深刻探讨。

2. 人物选择的“伪对抗”

木子拒绝进城、叶子不愿安于上班，二人的反抗过于轻飘飘。他们似乎只需逃离城市，就能解决所有焦虑。但文章没有触及这种选择背后的阶级局限、家庭责任及个人成长的真正矛盾，使得人物的叛逆显得像一场青春游戏，缺乏沉甸甸的社会重量。

二、 文学性：叙事结构的“套路化”与人物塑造的“扁平”

1. 情节模式化，缺乏戏剧张力

故事陷入了“乡村爱情+创业理想”的经典俗套。从草堆上的牵手、偷吃瓜田，到提亲、规划未来，情节走向过于顺理成章，几乎没有冲突和波折。人物的心理波动被夜色的美好掩盖，情感表达停留在“甜蜜”与“憧憬”的表层，没有深入挖掘人性的复杂与内心的挣扎。

2. 人物形象符号化，缺乏血肉

木子与叶子更像是观念的传声筒，而非鲜活的个体。木子的“沉稳”、叶子的“娇嗔”都是标签化的性格设定，他们的对话几乎全部围绕“要不要回村”、“怎么搞农业”展开，缺乏属于人物自身的私人化细节与独特语言。配角（如木子爸、叶子爸）完全工具化，未能构成丰富的生活生态，使得人物世界显得单薄。

三、 艺术性：意境营造的“单一”与象征运用的“直白”

1. 意象运用过于刻意，略显堆砌

文章大量运用“苦楝树”、“薄雾”、“流星”、“瓜田”等意象营造诗意，但这些意象缺乏变化与层次感。尤其是结尾的“偷瓜”情节，虽然充满生活气息，却略显轻佻与理想化，与文章试图探讨的“回归”主题在力度上有所脱节。象征手法的运用不够含蓄，例如“禾堆”象征希望，“夜色”象征宁静，虽清晰但缺乏余味。

2. 节奏的失衡：抒情压倒叙事

对夜色、稻香、环境的描写占据了大量篇幅，导致叙事节奏略显拖沓。这种抒情性的描写虽然营造了氛围，但在人物内心刻画与情节推进上造成了一定的失衡。故事的高潮（情感与计划的确认）来得太快，缺乏足够的情感铺垫与心理转折，使得读者的情绪调动停留在表面，难以产生更深的共鸣。

（注：以上赏析评论仅个人的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