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五兄妹十人，浩浩荡荡开进温汤镇，笑声比山间蒸腾的热气还早一步漫过青石巷。我们不是来打卡的游客，是拎着保温杯、裹着薄毯、揣着陈年笑话和新拌凉菜的“温泉家族团”。老三一进镇口就指着路边那口古井喊：“快看！这井沿的苔痕，像不像咱妈腌酸梅时坛口那圈绿？”——没人接话，因为大家正忙着把自拍杆架上石拱桥栏，镜头里十张脸挤得密不透风，背后是青瓦白墙、垂柳拂水，还有桥下那泓温润泛光的溪水，悄悄把我们的倒影揉成一串晃动的暖意。</p>
<p class="ql-block">温汤的泉眼藏得巧，不在山巅也不在深谷，就卧在镇子腹地的老祠堂后院。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热气便扑面裹来，带着淡淡的硫磺香，像小时候外婆掀开蒸笼盖时那股子踏实劲儿。泡池是依地势错落砌的，大的如半月，小的似莲盏，池边青石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大姐刚把脚尖探进水里就“哎哟”一声缩回来，二哥笑着把毛巾往她肩上一搭：“烫？那说明活泉正旺！”——话音未落，小侄女已“噗通”跳进最浅的池子，水花溅起，惊飞了停在池边石灯笼上的两只白鹭。</p>
<p class="ql-block">傍晚泡得浑身松软，我们趿着拖鞋晃进镇东头那家“寻香”小店。木门吱呀一响，檀香混着咖啡香扑来，老板娘笑着递来两杯手冲，杯底沉着几粒刚焙好的陈皮桂圆茶渣。“泡完泉喝这个，气顺。”她指指墙上那幅泛黄的《温汤泉脉图》，图上蜿蜒的墨线，竟真与我们下午在镇口石阶上踩过的青苔纹路隐隐相合。我们围坐在老榆木桌旁，剥橘子、分瓜子，听老板娘讲百年前挑夫们如何用竹筒引泉入灶，讲这镇子如何把“烫”字熬成了“暖”字。</p>
<p class="ql-block">夜饭摆在广轩酒家的天井里。红灯笼低垂，烤鸭在炭火上滋滋作响，油光映着十张被温泉蒸得微红的脸。老五举杯，酒液晃动如泉：“敬咱妈当年骑二八车带我们五兄妹赶三十里路来泡‘祛风池’——结果她自己泡睡着了，我们蹲池边数她睫毛！”哄堂大笑中，酒香、鸭香、草木香，全融进温汤的夜风里。抬头是满天星子，低头是青砖缝里钻出的几茎嫩草，仿佛时光也泡软了筋骨，在这方寸天地里，缓缓舒展。</p>
<p class="ql-block">临走那日清晨，我们没赶早班车，而是绕去瀑布潭边。水从青岩上跌落，撞成碎玉，潭面浮着薄薄一层白雾。十个人并排坐在潭边木栈道上，谁也不说话，只静静看水。大姐忽然从包里掏出一包桂花糖，挨个分发。糖纸在晨光里一闪，像十颗小小的、甜滋滋的太阳。老三嚼着糖，望着远处山影说：“下回，带爸妈一起来。”——没人应声，但我们都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连同温汤的暖、泉水的润、老街的静，一并含在了嘴里，慢慢化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