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寻春

玉洁

夜半春雨悄然而至，淅淅沥沥的雨声轻敲窗棂，伴我入梦，直至天明。清晨推窗，冷气扑面，竟飘起了零星雪花。先生早已沏好一壶茶，我们坐在沙发上，任指尖滑过手机屏幕，或抬眼扫过电视画面，最终都将心神沉入这杯茶中，享受着春日里难得的闲适。

我望向阳台，君子兰、长寿花、三角梅、仙客来开得正好，在窗外熟悉的雪映衬下，愈发鲜艳动人。雪势渐密，洋洋洒洒，漫天皆白，天空也蒙上一层薄雾。陕北的春天总是慢性子，来得比其他地方都迟。我不禁感叹：“都已是三月中旬，怎么还下起雪来？”先生笑着说：“三月的天本就忽冷忽热，变化无常。”

是啊，前几日去北海，那里早已繁花似锦，春意盎然；到西安时，虽还有凉意，桃花、杏花、玉兰花却已开满枝头，一派热闹春光。唯有陕北，依旧天寒，草木未苏，野外不见一朵花开。坐着无聊，我便撑着伞，往野外走去，想寻一寻这迟来的春意。雪还在飘飘洒洒地下着，被寒风一吹，漫天盘旋飞舞，落在地上转眼便化成水，路上早已一片湿冷。

我没有绕道，径直朝着路遥书院走去。踏上台阶，“路遥书院”四个红色大字在雨雪浸润下，愈发清晰醒目。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漫天飞雪，和脚下湿润的灰砖路。我慢慢走着，望向路遥先生的雕像——肩头、臂腕卧着几堆薄雪，其余地方依旧清朗。在这春雪之中，他的形象依旧庄严肃穆。

塑像之下，白雪没能压住刚刚冒芽的青草。枯草与新绿在白雪间交错，那新长的小草，在寒雪中依旧挺拔、葱翠。再往前走，忽然发现几棵树上已经缀满了绿豆般的花蕾，在枝桠间抿着鲜红的小嘴，有的覆着薄冰，有的压着白雪，有的缀着晶莹的水珠。我想，这一场雪后，它们定会迅速长大，不消几日，便会开怀大笑，尽情绽放。

是啊，谁说陕北没有春？你瞧，这些花蕾不正是春天的信使吗？再看那杨柳，雪缨低垂，在清风里轻轻摇曳，柔软的腰肢间，一抹新绿若隐若现。它们，就是在这场春雪中，悄悄捎来了春讯。再看看那老柏树，还有新栽的高塔般的松柏，枝叶上卧着一簇簇白雪，却愈发显得油绿、清亮、有神。白雪点翠，让整个院子褪去了冬日的苍黄，春的气息也愈发浓郁。

像路遥先生守护的这片土地，春花秋月，四季更迭。这平凡的世界里，岁月正悄悄发生着巨大的变化，人间的日子越来越好。他若看到眼前这般景象，该有多么欣慰啊。

我缓步来到中心广场，红色的跑道、绿色的球场，一排苍翠的松柏围成绿墙，在雨雪浸润下，愈发鲜亮清爽。松柏枝头堆着一团团白雪，映衬着红色牌子上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标语，更加靓丽、庄严、醒目。忽然，从围墙边窜出两个孩子，手里攥着雪团，你追我赶地打雪仗。他们清脆的咯咯笑声，在空旷的广场上轻轻回荡，给寂静的春日雪天，添了几分鲜活的生气与跃动的欢愉。

这笑声让我想起，春天从来不只是季节的更替，更是生命活力的苏醒。于是，我转身离开广场，脚步不由自主地迈向凤凰山，想看看山野间，春天还藏了哪些惊喜。

沿着水泥路缓步向上走去，路上并无太多积雪。放眼望去，整个运动广场尽管雪花依旧漫天飞舞，却绿一块、红一块、蓝一块，在雪水滋润下格外明艳，像给山脚披上了一件色彩斑斓的花衣，耀眼又美丽。我迈着坚定的步伐，独自向上攀登。行至山腰，雪意渐浓，树上挂满了雪痕，却不似寒冬那般厚重冰冷。毛茸茸的雪挂在枝头，风儿顽皮地跑过，树枝便如害羞的少女般轻轻摇曳，抖落下一串串晶莹的雪珠。这素白的世界宛如一张雪白的纸，每片飘落的雪花都在上面写着自己的絮语，为这山野的春天诉说着无声的赞美。

再往上，便走进一片槐树林。这里是我夏日最爱来的地方，彼时枝叶葱绿，满眼清凉。而今这枝头上缀满的雪迹，如同一朵朵圣洁的梨花。风一过，那一朵朵飘落的“花朵”在不经意间，用质朴的笔墨书写着春天美丽的诗行。我走在这无人的积雪上，望着这一望无际的笔直小路，风过树梢，万籁俱寂，每一步似乎都在惊扰它的安宁，我不忍心打破这份寂静，生怕打碎这方洁净的天地。

然而我俯身细看，枯叶掩藏之下，几缕嫩绿正悄然探头，给这树木增添了一抹无声的生机。就在我沉浸在这片天地的静谧之中，屏息凝神，仿佛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真切时，忽然，远处传来一声清亮的鸡啼。我循着声音仔细搜寻，原来山脚下的山沟里散落着几户人家，炊烟淡淡。人间烟火，在白雪与云层下显得温柔又安宁，他们在这苍茫天地间，写下了最踏实的画页。

我便掉头，沿着来时的路缓缓下山。山下传来妇女与孩子们的说笑声，原来是三位妇人领着两个孩子在雪中拍照。妈妈笑着夸孩子拍得好，孩子仰着小脸，稚气中透着骄傲：“那当然，我是您的女儿，这眼光还不是随了您！”那稚嫩又骄傲的小脸上，分明洋溢着最鲜活、最明媚的春的气息。

这春雪来得急，走得快。因为春天，是受不住大雪的。来时路边的薄雪早已消融，只留下湿漉漉的印记。我放慢脚步，脚下没有传来期待中踩踏厚雪时清脆的“咯吱”声，只有鞋底轻触湿润地面的沙沙声，仿佛是大地在低声呢喃。藏在枯草里的嫩草愈发清亮。楼顶上的残雪也渐渐化去，对面黝黑的西山上，几处残雪依恋着山坳，将整座山点缀成一幅黑白肃穆的水墨画。我想，再过几日，这些积雪便会彻底不见。取而代之、漫山遍野装点这片土地的，必将是那一片如火如荼的山桃花。

原来春天从不是一夜到来。它藏在夜半的雨里，飘在三月的雪中，生在枯草之下的新芽里，长在这片土地默默的坚守中，也融在孩童的笑声与人间的烟火里。雪终会化去，寒终将退场，而春，正以一种沉默而坚韧的姿态，踏着残雪的余韵，一步步，向我们走来。

这场早春的飞雪，与其说是冬的余威，不如说是春的序曲。它用短暂的寒冷反衬出生命的炽热，用瞬间的消融预演着万物的生长。在这片黄土高原上，春天从来不是温婉的过客，而是以一种倔强的姿态，在冰雪中孕育，在料峭中绽放，最终将这苍茫大地染成一片生机勃勃的锦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