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陈小木的悲剧人生</p><p class="ql-block"> 在郑州郊区侯寨公社三李大队梨园河村,老辈人至今还会叹着气说起陈小木——那个一米八高、力大无穷的汉子,最后却在饥饿与苦难里,把自己的命,埋进了故乡的河水里。</p><p class="ql-block"> 陈小木生在贫农家,打小没了爹,和白发老娘相依为命。他长了一副好身板,肩宽背厚,力气能顶两个壮小伙,本该是当兵扛枪、种地养家的好料子,可因为是孤儿,国民党的兵丁从不来征他,他便只能守着几亩薄田,农闲时推着土簸箕车,往郑州城里送煤换钱。</p><p class="ql-block"> 有一回,他推着满车煤走到尖岗村贾鲁河东坡,偏逢天降大雨,路滑得像抹了油,车轮死死卡在泥里,怎么也推不上坡。陈小木咬咬牙,把布鞋往裤腰里一塞,蹲下身,连车带煤往背上一扛,闷着头一步步往上挪。雨水顺着他的脊梁往下淌,他却哼都没哼一声,硬是把上千斤的煤车背到了坡顶。乡邻们见了,都夸他是“铁打的汉子”,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身力气,要吃的也多——定量的粮食,总填不满他的肚子。好在他没妻小,只和老娘两个人熬着,日子虽清苦,倒也能过下去。</p><p class="ql-block"> 1953年,粮、棉、油、布都成了凭票供应的东西,每人每天只有一斤原粮,每年三尺布票,像陈小木这样饭量大的汉子,根本得不到半点特殊照顾。到了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口粮更是减到了每天4.83两,连半饱都算不上。保管站的人叹着气说:“国家按每人每天半斤分,神仙也分不够啊!”就这样,陈小木成了被饥饿盯上的人,骨头上的肉,一点点被熬干。</p><p class="ql-block"> 1959年9月,郑州郊区组织全区民工去修尖岗水库。一开始,指挥部还管红薯和玉米面吃,规定每人每天挖两方土,大伙咬咬牙都能完成。可第二天就改成了三方,第三天又喊着“放卫星”,要每人每天挖四方土,把人往死里逼。民工们起早贪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四方土,还是成了每天完不成也得完成的死任务。</p><p class="ql-block"> 工地上的饭越来越稀,后来连白菜帮子都捞不着了,大伙只能去酒精厂池子里捞酒稀糊,蒸成黑黢黢的馍,难吃也要往肚子里塞——不吃饭,就扛不动镐头。夜里,民工们挤在张寨村仓库的麦秸大铺上,只有陈小木,孤零零睡在“麦秸孤岛”上。他吃得多,饿得快,早已瘦得皮包骨头,夜里又总尿床,水泥地不渗水,他身边的麦秸和被子,永远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没人愿意挨着他睡。</p><p class="ql-block"> 有天清晨,天还没亮,领工就吹起了哨子,催着大伙上工。陈小木端着半碗稀粥,嘟囔了一句:“再紧,也得让我把这碗饭吃了!”就这一句话,惹恼了领工。他立刻喊停队伍,挑出五个壮小伙,把陈小木按倒在地,抓着他的头和四肢,像叠马合一样往上抛,再狠狠摔在地上。一次、两次、三次……陈小木被摔得撕心裂肺地喊,最后再也爬不起来了。</p><p class="ql-block"> 工地上嫌他是累赘,用架子车把他送回了梨园河村,推到他白发老娘的怀里。没过几天,队里的医生悄悄说:“他是饿死的。”</p><p class="ql-block"> 可苦难还没结束。陈小木被送回家后,成了废人,连翻身都要老娘伺候。1961年六七月的一天,有人听见他老娘在河边哭喊“救人”——原来,陈小木看着自己拖累老娘,又想起父亲当年也是在这跳河自尽的,便拖着病体,爬进了梨园河水电站的水潭里。他正闹肚子,裤子上沾着污秽,爬满了绿头苍蝇,就这么没了气息。没过多久,他老娘也跟着去了,派出所的户籍册上,“陈小木”三个字,从此成了历史。</p><p class="ql-block"> 后来老人们说,陈小木的死,哪里是“自然灾害”?分明是“人祸”啊!那年头,有人为了邀功,把一亩地的产量报成十亩,上边就按虚报的数字征粮,逼得百姓没饭吃;有人瞎指挥,把快成熟的高粱犁掉改种玉米,结果汛期一来,颗粒无收;还有人把好好的红薯烂在地里,也不让百姓吃饱。</p><p class="ql-block"> 再后来,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了梨园河,人们终于能吃饱穿暖了。可每当有人路过贾鲁河,总会想起那个背着煤车上坡的汉子,想起他在工地上被摔得惨叫的声音,想起他最后沉进水里的背影。</p><p class="ql-block"> 陈小木的悲剧,是那个时代里无数普通人的缩影。他用一身力气,没换来一口饱饭;他用一条性命,换来了后人对历史的警醒——只有把百姓的温饱放在心上,才能让这样的悲剧,永远不再重演。</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作者 张一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