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今年是白玉兰当选上海市花四十周年,纪念活动的起始日定在3月9日。我正是在那天清晨,在大连路旁,与一树白玉兰不期而遇。</p><p class="ql-block"> 空气里还带着些许料峭的寒意,春寒却已拦不住那一片皎洁的光。就在路转角处,一株高大的白玉兰,静静地烧成了一树白色的火焰。说它是“火焰”,因为它开得那样热烈、那样毫无保留,没有一片绿叶的帮衬,千朵万朵,就这么孤勇地、直立立地朝向天空,仿佛要把一个冬天的积蓄,都在这乍暖还寒时候尽情吐露。那花瓣温润如凝脂,白得像落在树梢的云,又像掬了一捧月光。晨光斜斜地照过来,给它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晕,美得那样不真实,让人不由得屏住了呼吸。</p><p class="ql-block"> 看着这满树繁花,我忽然想起一位老上海讲过的故事。四十年前的抉择,其实就藏在这花开的态度里。1983年,也是在这样一个春天,十一座公园里摆上了票箱,让市民为这座城市挑选一位花的代言人。月季的秾丽、桃花的娇媚、海棠的婉约,都是极好的,可十多万张选票最终投向的,却是这株不施脂粉的白玉兰。想来也不奇怪,那时候的上海,百业待兴,人心思进,正需要一种敢为人先的胆魄。白玉兰恰恰如此——别的花还在犹豫,它已迎着风寒绽放,这是“争先”;别的花要靠绿叶陪衬,它却先花后叶,这是“创新”;别的花或垂或倚,它却每一朵都昂首向上,这是“奋发”。一朵花的品格,恰好对上了一座城的精神,这便是它胜出的理由。</p><p class="ql-block"> 四十年来,这朵花便开进了这座城的角角落落。它不只在枝头,更开在外滩那座闪着鎏金塔尖的老建筑旁,与欧式廊柱构成一幅穿越时空的画;开在陆家嘴的摩天楼群下,用一抹洁白温柔了钢筋水泥的轮廓;它也开在龙华寺的檐角边,那株相传清乾隆年间手植的古树,至今仍在暮鼓晨钟里落花如雪,带着三分禅意。它甚至开进了城市的肌理里——上海城市规划展示馆的穹顶,像一朵盛放的玉兰,迎接着八方来客;迪士尼城堡的尖顶上,也有一朵金色的玉兰,和牡丹一起见证着东西方文化的奇妙相遇。</p><p class="ql-block"> 有朋友抱怨,白玉兰虽美,但花期太短,不过十来天光景。可我想,这或许正是它的可爱与可敬之处。它不在枝头与春风长久地缠绵,而是把最美的姿态,毫无保留地献给最早到来的春天。正因为短暂,才更显珍贵;正因为决绝,才更见风骨。它让人懂得,有些美好,不需要长久的占有,只需一次奋不顾身的绽放,便足以让人记取一生。</p><p class="ql-block"> 正午时分,我走过徐家汇公园,那里的白玉兰文创市集上,年轻的姑娘们正在挑选玉兰花样的胸针和明信片。一张卡片上印着这样一句话:“40年,一朵花如何开进上海人的心里?”我忽然明白了,这“开进心里”的过程,其实就是一场漫长的“双向奔赴”。为了让这朵怕涝、喜酸的“肉质根”花树能在上海滩扎根,园林工作者们用了四十年的时间,改良土壤、培育新种,为它制定专门的“护花指南”。而它也从未辜负这份深情,年年岁岁,如期而至,用满树繁花抚慰着这座快节奏城市里的每一颗奔波的心。</p><p class="ql-block">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抹酡红。我久久地站在那株大连路旁的白玉兰树下,看上千朵白玉兰在暮色中泛着柔光。花瓣薄如蝉翼,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滴下月光来。有孩童在树下嬉戏,有老人在花旁散步,有情侣倚着树干自拍。这一树繁花,仿佛一张巨大的、温柔的网,把所有人的笑容都网罗其中。</p><p class="ql-block"> 四十年,于一个人,是不惑之年;于一座城,是沧海桑田;于一朵花,却是岁岁年年,一期一会的约定。它见证了这座城市的飞速发展,也陪伴了一代又一代人的成长。当夜色渐浓,灯火亮起,那一树白玉兰隐没在城市的流光溢彩里,但它洁白的身影,已经深深地烙在了每一个路过的人心上。我知道,从今往后的每一个春天,我都会在这一树繁花下,与这座城,赴一场不变的约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