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醉心

海上明月

　　春风恍若一杯醇酒，无声无息间便斟满人间，熏得人心头微醺，脚步也飘飘然了。它先是拂过街拐角的老槐树，新绽的嫩叶被风轻轻摇动，筛下碎金般的阳光斑斑点点落在青石板路上。风里裹着若有若无的清甜，我仰起头细寻，原来是高处向阳的几串槐花，那香气被风携着，丝丝缕缕地竟直钻进人鼻孔里来，直沁入肺腑深处，真似饮了杯新酿的槐花蜜洒，一股甜润的暖意自内而外弥漫开来，连指尖都仿佛浸透了花香，鼻子先醉了。

接着风又流连于河畔，垂柳新抽的枝条细密如丝绦，那绿意是水洗过的娇嫩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渗出汁液。风温柔地牵引着它们袅袅娜娜地摇曳，最长的柳梢已能轻拂水面，点出圈圈细密涟漪。水底蛰伏了一冬的几尾青鲫，被这涟漪惊动倏地一摆尾，搅起一小片浑浊的泥水，又迅速隐入绒毯般铺开的水草深处。阳光也似被这满眼的绿意浸染，在粼粼波光上跳跃，晃得人睁不开眼。我痴痴凝望那柳枝随风款摆的柔曼姿态，眼睛也醉了。

风又调皮地旋入小院，墙角那株老榆树，枝头早已缀满一簇簇浅绿薄如蝉翼的榆钱。风稍一用力成熟的榆钱便簌簌飘落下来，带着细微的破空声给灰朴朴的地面镶上了一层嫩绿的绒边。我捡起一片落在青苔上的榆钱放在掌心。它轻薄微凉边缘带着锯齿般的细微起伏，脉络清晰可见仿佛风在掌心留下的一枚带着生命印记的信物。榆钱坠地的轻响与风穿叶发出的沙沙声交织成一片温柔的春之絮语，耳朵也醉了。

终于风轻轻巧巧地扑入半开的旧木窗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拂过我的面颊和裸露在外的手腕。我倚窗而立，这风里分明揉杂了太多生命的气息，汇成一杯浓烈的春之佳醪。我深深吸一口，那气息仿佛有实体涌入胸腔涤荡着肺腑。胸中那点因冬日漫长而郁结的沉闷，竟被这浩荡的春风温柔地，不容分说地卷走。心便在无声的涤荡中渐渐变得轻盈透明，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只余一种来自生命本源的澄澈和丰盈的欢喜。

我忽然怔住，心头蓦地一动，所谓醉心哪里是春风灌醉了人，分明是这浩荡的春风拂过之处，万物复苏的蓬勃生机与无言的喜悦。悄然叩响心门唤醒了沉睡在心底早已蕴藏却未曾察觉的春意。恰如古语所云的，不是风动而是仁者心动。亦如一面澄澈无尘的镜子，清晰地照见我们心底永永不熄灭向上攀升的原始力量。原来这春风醉人，醉的竟是自己心中那永不枯竭的春的泉源与最终的归宿，那醉原是生命对自身的礼赞与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