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干河记忆

老爷子

我家乡秭归县沙镇溪镇，枕长江而卧，襟青干河而居。这条清冽的河流自巴东绿葱坡深处蜿蜒而来，穿峡谷、越山梁，由北向南纵贯沙镇溪腹地，于镇口汇入浩荡长江。它曾被唤作“清港河”“青岗河”“青刚河”，乡音流转间，字字有温，却难掩本真。翻检《秭归县志》（1991、2010年版）与《巴东县志》（1993年版），《秭归县地名志》（1982年版），皆白纸黑字载明：“青干河”——发源于绿葱坡中村或黑洞，经茶店子、梅家河、陕西营，至沙镇溪口入江；流长54公里，流域532平方公里，归坪河、梅家河、锣鼓洞河为其血脉支流。地名如根，深扎于方志的纸页之间；口传似风，虽轻却拂过代代唇齿。而“青干”二字，终究不是刻在石碑上的铭文，却比石碑更沉实：青，是两岸苍翠浸透的底色，是山岚晨雾染就的呼吸；干，是枯水期裸露的河床筋骨，是祖辈赤脚踩实的青石滩，是挑水、浣衣、淘米时弯下的脊梁。它不争名，却把名字种进了每一代人的乡音里、记忆里、血脉里。镇口那座静默的牌坊，在蓝天下伫立如证——它不言，却见证青干河如何以水为墨，把“干”字写成大地的韧劲，把“青”字染成岁月的本色。

淹没水下的陕西营老集镇。

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的锣鼓洞河口的原陕西营大桥。

长江是母亲河，而青干河，是沙镇溪的乳汁之河、血脉之河。它横贯镇域近四十公里，以温润无声的流淌，哺育两岸稻菽、果园与炊烟。三峡蓄水前，三门洞上青干河电站轰鸣运转，是秭归水电拓荒的初啼；水位抬升后，观音堂大坝拔地而起，碧波凝成一泓澄澈水库，山影倒浸，云影徘徊。新镇依山就势，临青干河与锣鼓洞河而筑，内河新港如玉带轻挽，湖水清冽，绿得透亮。如今再行河畔，水色淡碧，宛若新沏春茶，柔柔绕过黛瓦老屋、簇新楼宇、苍苔石桥；儿时赤足踩入浅滩，凉意直沁脚心，小鱼倏然掠过趾隙；今朝步道蜿蜒，垂柳蘸水而书，白鹭掠影浮于粼粼波光——那座观音堂水库，恰似青干河悄然系上的一条碧玉腰带，将青山、新镇、长河、流云，一并收拢于澄明镜面。水还是那水，只是流得更静了，静得能照见我们被岁月拉长的身影，照见童年与今日，在同一道波纹里轻轻重叠。

沙镇溪口长江畔的流来观原貌。

三面环抱沙镇溪新镇的，是青干河馈赠的浩渺湖光。碧波不息，舟楫如梭，晨雾里渡船犁开薄纱，夕照中渔舟驮回金鳞；山影、云影、屋影、人影，皆浮于一泓澄澈之上，连同几代人未曾散尽的桨声，也悠悠荡在水中央。我常伫立镇东观景台远眺——山是青的，水是青的，连拂面的风都沁着青干河洗过的清气。这青，不是调色盘里的颜料，是山野年年拔节的呼吸，是岁月日日沉淀的醇厚，是青干河以整条生命为笔，以千年光阴为纸，年复一年，静默写就的一个“青”字：它不落款，却刻入所有回望的眼睛。

蓄水后的青干河大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