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下乡插队,接触和面对的是农民社员,一个个鲜活的生命。目睹耳闻,在他们中间发生的那些能撩动心弦事件和故事,有些,渐渐淡化,久而忘之;还有些,就像一根藤蔓,缠绕在心底,伴随着整个生命过程,历久弥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其实,真正和王维杰他们一家人的接触和交往,还是在临近春节,遇到民族饮食习惯的“尴尬”、吃饭的的问题无法解决时,得到了他们真诚和热情的帮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王维杰一家人来七队的时间比我晚一些,他和爱人辛忠孝都曾是固原秦腔剧团的演员,两口子都不满 四十岁,有两个儿子,大的九岁,上小学三年级,小的六岁,还不到上学的年龄。在那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不知王维杰在“大鸣、大放、大辩论”中说了什么,被戴上了“右派分子”的帽子。来七队前,虽然“右派分子”的帽子已经摘掉,但“活罪难逃”还是被遣返农村,继续接受贫下中农的监督改造和再教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农民是善良朴实的,他们一家的到来,虽说是要让队上监督劳动,实际上也和其他社员一样,并没有受到任何语言和行为上的限制。两口子演员出身,有文化,讲礼貌,性格开朗,待人诚实,时间不长,便和七队的社员们打成了一片。由于王维杰多年在剧团工作,又是台柱子,在县城里人脉广,资源丰富,到了七队以后,队里不管是悄悄销售农产品,还是卖砖瓦,都让他出面找路子,跑关系,大多数的时间都是在到处跑,很少参加队里的生产劳动。他也是不负众望,凡是队里分配的任务,都能完成的很好,也得到了社员们的信任和尊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让人感到稀奇的是,这对夫妻,现实生活中和秦腔剧中的性别正好翻了个个,妻子辛忠孝是反串生行出身,而王维杰则是饰演旦行的。两口子除了会唱会演,还会教,会排练,是货真价实的多面手。</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记得一次集体劳动休息时,大伙鼓掌邀请他们俩唱一段,王维杰问大家:“唱啥呢?”大伙异口同声的喊:“赶坡、赶坡。”王维杰说:“好!”接着嘴里“叮咯隆咚”来了一段胡琴和板鼓的前奏,开始扮演王宝钏的唱段:“……昨夜晚做梦真稀罕,我梦见平郎回窑园,醒来原是南柯梦,大放悲声五更天……”接下来是俩人的对白,王维杰那幽默的语言和拿捏到位的女性肢体动作不时引起社员们一阵阵的哄堂大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到了薛平贵调戏王宝钏的时候,辛忠孝扮薛平贵用男腔唱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些银子三两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拿回家安家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量麦子来磨白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扯绫罗来缝衣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任由你吃,任由你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再找个年轻的书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高高兴兴地过上几年,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过上几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剧中的情节是,王宝钏看薛平贵这样调戏自己,很是气愤,决定立刻报复。这时候王维杰站了起来,要接王宝钏的唱词,但辛忠孝并没有停下来,马上转换女腔继续唱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些银子三两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拿给你妈安家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买猪油,磨白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扯绸缎来缝衣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叫你妈吃,任你妈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把你妈吃的害伤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有一天你妈亡故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死后埋在大路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请和尚来把经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立个石碑在坟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上刻你父薛平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下刻你母王宝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过路的人们都能见,军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把你的孝名天下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辛中孝这一段唱的又急又快,王维杰根本就插不上嘴,忙拍着巴掌紧喊:“停!停!你都唱的啥呀,不但把我的词唱了,还胡编乱造的,错了,错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辛忠孝说,“咋咧,我就愿意这么编这样唱,感觉到这一段骂得好,骂的痛快。坏怂薛平贵,为了自个的前程,一走十八年,让王宝钏独守了十八年的寒窑,回来了,还不赶紧认错道歉,拿了三两三的银子买白面呢,扯绫罗呢,找书生呢,糟蹋死人了,你说该骂不该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王维杰说:“当然该骂,可那一段是我的唱词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辛忠孝说:“你的唱词,意思是让你骂我啊,想得美。你说说你,一天放着戏不好好唱,工资不好好挣,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不分个场合,想起啥说啥,还你的唱词呢,这下可好,让你的几句话把全家都赶到农村来了。你说,这段骂词是该我唱还是该你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王维杰赶紧两手合十:“好了,好了,我的好婆娘,不是在唱段子吗,怎么又扯到这件事上了,都是我的错,让你们娘们跟着我受苦了。官人息怒,奴家这厢有礼了。”他那标准的秦腔戏腔,窈窕的花旦姿态,惹得周围社员哈哈大笑,辛忠孝说话时在眼圈里转悠了许久的泪水也随着笑声倒流回去。</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别看辛忠孝对王维杰以前的行为多么不满,但在生活中,对丈夫却非常尊重和体贴,对两个儿子更是倍加爱护,孩子们犯了错,都是摆事实,讲道理,让他们明白错在什么地方,从不随意呵斥和打骂。她每天起早睡晚,不辞辛苦,把一家人照顾的头头是道。王维杰也是只要一进门,抢着干家务,打扫卫生,劈柴烧火,洗锅抹灶,勤快又麻利。不像七队的男人们,进门盘腿上炕,等着老婆把饭端到炕桌上。两口子平时夫唱妇随,和睦相处。在他们家,不论什么事情,都是低声细气的互相商量,从来听不到吵闹的声音,经常都是笑声盈盈。这种家的氛围,成了七队社员私下里的美谈,那家要是出现夫妻吵架,在跟前规劝的人都会说:“你们这是干啥,看看人家老王家,就不能也跟着人家学学。”吵架的夫妻会马上各自退让一步,风平浪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而王维杰的言行,也像一缕清风,吹拂着七队的家家户户,冲击着农村夫妇千百年来遵循的传统陋习。在七队,出现过好多这样的镜头:两口子收工进门,男人脱掉鞋,上炕掂起了烟锅,女人说“他大,你看看人家老王……”,话未说完,男人狠狠的瞥了女人一眼,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那还叫个男人?”女人转身,灶窑里传出忙碌的声响,男人的面孔则模糊在浓浓的烟雾里。隔了些时日,还是这对男女,晌午收工回到家,把工具立到墙根,男人一进屋,依旧脱鞋上炕,拿起烟袋锅装烟,女人又说:“他大,刚才路过辛姨家,你也看见了,人家老王……”话还没有说完,只听见烟袋“吧嗒”一声掉在坑桌上,女人吓得一愣,转过头,只见男人下炕穿鞋,出门抓起了扫把。看着男人背影,女人的眼睛眯成了一道缝,嘴角翘起,露出了一口微黄的牙齿……</span></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王维杰的老母亲是春节前赶到二儿子这里过新年的,老太太六十多岁,慈祥和蔼,开朗健谈,一来到儿子家里,给这个家庭增添了更多的欢声笑语,老太太有一手绝活,就是剪窗花,什么“鱼跃龙门”、“鸳鸯戏水”、“喜鹊探梅”、“龙凤呈祥”、“福、寿、禄”……,一张彩纸,到了她的手里,一把剪刀左拧右转,一会儿功夫,变戏法似的一幅窗花就出来了,惟妙惟肖,活龙活现,看着让人养心舒目。这下可好,正逢新年前夕,迎合了农村社员们的喜庆心理,来到儿子家没几天,炕上就放满了各种颜色的纸张,老太太则是来者不拒,多多益善,一天到晚手不离剪刀,尽量满足每一个人的愿望,每天家里面就像门市部一样,你来我往,人们进进出出热闹异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知道,刚刚过完春节没几天,一次,老太太在屋里扫地,一步没有踩好,脚崴了一下,跌倒时头刚好磕在炕沿上,造成脑溢血,昏过去再也没有醒来。老妈在他们家串门,溘然去世,儿子媳妇自然不敢有丝毫懈怠。倾其所有给老太太办理丧事。由于在他们家里吃饭,和这位奶奶短时间的接触和交谈,她的宽厚、融让言行也深深的感染了我,对她的不幸去世也感到十分伤心。晚上和王维杰以及他的哥哥一起,给这位让人尊敬的老奶奶守灵,他们互相之间诉说了不少母亲让他们暖心的事情,也给我讲了她年轻时的许多故事,讲的过程中哥俩都不时流下心酸的眼泪。王维杰说:“是我没有照顾好妈,辛辛苦苦一辈子,本想着让她老人家在这里好好的过个年,可谁成想突然间就出了这么大的变故,这都是我的过错。”他哥说:“你也不要过于自责,世界上什么事情就讲究个缘分,或许这是妈的临界到了,这才过来和你们一起度过这个年节,完成她生命里最后的夙愿,心尽了,她老人家也安心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炕桌上的两根红蜡烛流着泪,照亮了那把剪刀和下面叠着的红纸,那是奶奶叠好准备剪的一个“福”字,红纸在剪刀下面微微的颤动着,似乎在等待着奶奶剪刀的动作。这时候,有社员陆续进门,跪在地上拿起边上放着的黄纸在瓦盆里点燃,然后磕头,说一些诸如“一路走好”等话语,待王维杰哥俩和辛忠孝领着两个儿子磕头还礼后,起身离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奶奶的妹父是方园百里出名的吹鼓手,闻姐病逝,连夜挟着锁呐匆匆赶来,经直扑向灵前悲怆呼喊“老姐姐,我来送送你。”锁呐悲切地奏出凄凉的出膑曲,满山庄穿云裂石之声,仿佛是这山村底蕴的迸发,我第一次感受到灵魂的震颤与洗涤。看着抬着老人亡灵、蹒跚默行的乡亲们把盛着奶奶尸体的棺材送上卡车,我似乎明白了了汉族给老人办丧事时摔丧盆、背灵、指路等一系列的丧葬讲究。</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第二天的晚上,由于王维杰一家都去了固原,兰广礼陪着我给他们家看房子,深夜躺在炕上,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想自己上山下乡后的耳闻目睹,想王维杰一家从城市到农村的落差,想七队的社员们祖祖辈辈面向黄土背朝天的生活,想笑容满面的奶奶突然离开。迷迷糊糊之间突然感悟,人生是不是应该这样,经历过春夏耕种,艰难困苦,收获过春华秋实,累累硕果,到了白雪覆盖上身体的时候,他的终极意义就是在属于自己的时空里,活成让后来者驻足、垂首的风景。</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图片选之网络,感谢作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