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欺少年穷》~李永明散文集

李有才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地铁里,我看见一个背着吉他的年轻人。他靠着车门,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车厢摇晃,他的身体随之摆动,却始终没有睁开眼睛。背包的拉链上挂着一只褪色的布偶,大约是哪个女孩送的吧。</p><p class="ql-block">我想起三十年前,我也曾这样背着吉他,在这座城市的夜晚穿行。那时我们挤在地下室里,用冻僵的手指拨动琴弦,呵出的白气模糊了窗玻璃。楼上是房东老太太咚咚的脚步声,和她永远不变的威胁:“再吵就报警。”可我们还是唱,唱到后半夜,唱到有人靠在墙角睡着,吉他滑落在肚子上。</p><p class="ql-block">如今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偶尔路过那家我们曾经驻唱的酒吧,发现它早已改成便利店。玻璃窗后,穿制服的店员正在整理货架,动作机械,像上了发条的玩具。</p> <p class="ql-block">上周部门来了个实习生,染着张扬的蓝头发。开会时她拿出平板电脑做笔记,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像在弹一种看不见的钢琴。我忍不住说:“笔记要记在专用的本子上,方便归档。”她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困惑,然后礼貌地点点头。第二天,她果然换了个本子,封皮上画着夸张的涂鸦。</p><p class="ql-block">午饭时,她坐在楼梯间的地上吃三明治,戴着巨大的耳机。我从她身边经过,隐约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鼓点。她看见我,摘下一只耳机,冲我笑了笑。“吵到您了吗?”她问。我摇摇头,想说点什么,却只是指了指她的三明治:“这个口味不错。”</p><p class="ql-block">其实我想问她,你在听什么歌?你喜欢哪个乐队?你有没有去过那个现在已经变成便利店的地下酒吧?但我知道,她听的歌我大概没听过,她喜欢的乐队我可能不认识,而那个酒吧,在她出生那年就已经存在了。</p><p class="ql-block">昨天开会讨论一个项目方案。蓝头发的女孩站起来,讲了一个天马行空的想法。她说话时眼睛发亮,手势丰富,像在描绘一座看得见的城堡。同事们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有人轻轻摇头,有人低头看手机。等她讲完,会议室安静了几秒。</p><p class="ql-block">“这个,”经理清了清嗓子,“不太符合我们的调性。”</p><p class="ql-block">“可我觉得年轻人会喜欢。”她说,声音小下去,像退潮时最后的浪花。</p><p class="ql-block">散会后,我看见她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望着楼下的车流。阳光把她的蓝头发染成一种奇怪的颜色,像傍晚时分天边那一抹倔强的蓝。我想走过去,告诉她我年轻时也曾站在这样的窗前,看着同样的车流,做着同样的梦。但我的脚步停住了。</p><p class="ql-block">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开口,说出的很可能是这样的话:“你还年轻,等到了我这个年纪就明白了。”这句话我曾听过无数次,也说过无数次。它像一把温柔的刀,我们用它切掉自己的梦想,然后递给别人,说,来,你也切一刀。</p><p class="ql-block">可我凭什么让她明白?凭什么用我走过的路,丈量她的远方?我二十岁时的世界,没有智能手机,没有社交媒体,没有无数种活法可以选择。她面对的,是一个更复杂、更不确定的时代。我的经验,对她来说或许只是博物馆里的老地图,标注着早已消失的河流与山脉。</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深夜回家,路过那个便利店。玻璃窗后,店员还在整理货架。我忽然想,如果三十年前那个背着吉他的少年,看见今天坐在办公室里的我,会失望吗?他大概不会想到,有一天我会用“调性”这样的词,来衡量一个梦想的重量。</p><p class="ql-block">我们总说莫欺少年穷。这里的穷,不单是钱财的匮乏,更是资历的浅薄、资源的稀缺、人脉的单薄。但少年们有的,是我们正在失去的东西——那种不管不顾的勇气,那种相信一切皆有可能的偏执。而我们这些过来人,却常常用“经验”作茧,把自己困住,也试图困住别人。</p><p class="ql-block">回家路上,我给儿子发了条信息:“周末有空吗?想听听你最近在忙什么。”他很快回复:“在准备一个艺术展,到时候来看。”后面跟着一个夸张的笑脸。</p><p class="ql-block">我笑了。这个笑脸,和我三十年前在酒吧墙上画的那个,一模一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