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溪江，梦中的江

老兮头 9074603

楠溪江的传说便生成“远方”新梦

　　或许是曾浪迹东北43年，我喜欢“远方”的感觉，无论国内国外，无论远近，只要在途。国内我涉足过全部省、市（自治区）和港澳台，阅江河无数，相关信息不算少，更熟悉温州（古之东瓯，晋之永嘉郡，唐之温州），在职“撞钟”期间去探亲18次，但在2017年之前却不知万人称艳的温州永嘉楠溪江。
　　退休回沪第5年，因参加将去加国定居的外甥那场10伴娘10伴郎的婚礼，陪我家老温（由温州籍开发的“昵称”）第19次到鹿城。酒桌上听说楠溪江绝美，艳羡之心糟老头仍有残留，于是“春心”悄悄萌动，楠溪江的传说便生成“远方”新梦。
　　6年后的3月，应老温姐弟相邀，我俩第20次同往温州，住她大姐家。两年前，老温腿伤装入人工部件，不宜长程步行，我便独自到楠溪江圆梦。

一

短途，我中意城乡公交车（偶尔打车，也是公交）。私家车的崛起，地铁的引力，使不断更新的公交大巴乘客锐减，上车有座，票价便宜，一路观景，兼听方言，顺访日常，其乐无穷——本身是游历的重要项目。
那天，我在大姐家楼下的华侨饭店公交站乘车，欲渡瓯江，到瓯北公交站乘车去楠溪江。不料，公交车的轮渡码头站取消，我被扔在离码头两站路之外。苦笑。手机导航，我在江畔（老泰山当年亦称“外滩”）绿化带边走边看边拍照，顺利找到安澜码头——早年乘“上海-温州”客轮，承蒙几十次迎送我的老相识。
几十年过去，上海-温州的铁路交通已相当发达，曾一票疯抢的沿海客轮早已歇菜，安澜码头的营生只剩瓯江摆渡。新船能坐一二百人，这班乘客寥若晨星。船靠瓯北，我向码头保安请教公交站所在，黝黑的面孔友好地裂开年轮般的笑纹，温州腔普通话出口：“便呐，出门左转就是。”

温州-瓯江中的江心屿 温州-中山公园-中山纪念堂 温州-商业步行街五马街-青铜雕塑五马奔腾 温州-松台山下-夜色中的园林

　　瓯北公交站站台整齐列队，属上海惯称的“交通枢纽”，始发城乡公交车（文字线路）十几条线路。车，都是20多座中巴。找到“瓯北-岩头”站牌，验明途经“狮子岩”无误，我坐进敞门的白色客车。
　　车开得利索，走走停停爽快，不到一小时，就是狮子岩站。刚下车，遇两辆微型面包车拉客：“去龙瀑仙洞，10元一位！”打听，说是游览人工大山洞。
　　俺糟老头游览山水，更觉览水轻松惬意，一副用了70多年的老腿骨虽“尚能路”，却怕游山误了览水工夫。凭经验，山无水常见，水无山鲜有。我果断放弃仙洞，朝近公路边的楠溪江走去。

　　二
浙江省，除了运河就没听说有河，像点样的自然河流都具有江的级别。浙江多山，3/4是山区，林木葱茏，孕育溪涧无数，汇成浩荡的“山溪性河流”，楠溪江亦是。她从永嘉大青岗（与仙居县交界）发源，用情专一，始终在永嘉县的青山中流连，汇入省内第二大河瓯江（也是“山溪性河流”），全长仅140公里，天然落差却1030米。
楠溪江从大青岗出发，一路招呼群山间众姐妹欢聚，在括苍山、雁荡山之间千回万转，然后在括苍山河谷流出，再与美丽的小南溪相融，出落成像模像样的大河，在岩头镇叠印出一条曲线优雅，姿态娉婷、质地澄明，带点野性的蓝绿色清流。她依偎身后叠翠的雁荡余脉，转过荒芜的石滩，悄悄绕过还没来得及换妆的枯黄芦荡，抿嘴一笑，朝狮子岩方向款款而来。
自西向东，从上而下，我一路观察，一路惊艳，一路称绝。我还无缘去见天界掌管水源的凌波仙子，只是想象，楠溪江大概就是她的人间模样？

温州-安澜码头-现在已转业为轮渡码头-这是送我北渡瓯江的船 温州-永嘉-岩头镇-美丽的楠溪江 温州-永嘉-岩头镇-楠溪江-梦中的江也就是这个样子吧 温州-永嘉-岩头镇-城乡公交车站边的楠溪江

　　江南仲春春光中的狮子岩水域，河谷宽敞，水仙子如同孔雀般抖开裙裾，那泛着绿宝石般的荧光，在宽阔的河谷里徜徉、分流、穿插，把江中无数绿树、蒲丛、石滩、小岛、岛石、孤岩镶嵌在流动的翠玉之中。

　　这是楠溪江核心景区的核心景观。路边景区木牌只寥寥数语，说狮子岩景区由岩头镇下日川村修建、管理，没有围墙，没有园门，没有售票。我踏着狭窄、粗糙、简陋的石砌栈道朝水边下行、深入，有点凹凸不平的石阶满身微孔，是火山熔岩！我警惕起来，知那石料可凶狠，细牙尖利，若不小心跌跤，即使老骨头侥幸过关，四肢肌肤也会被撕咬得血肉模糊。 走在险情暗藏的小路，踏上突进水里的黄岩，我还是感激村民的付出，没有他们开路，我如何贴近那美得让人疼惜的楠溪细部？

　　小心翼翼朝狮子岩靠近，楠溪春景一帧帧朝佳境递进，直至站定狭小、简陋、裸着水泥表皮的观景亭，我彻底惊呆：

这是阴天，无雨，密布青白色的阴云，阳光难逸，不是观赏山水的好日子。然而，楠溪江是天生丽质，即使艳阳缺席，照样在我面前百媚嫣然。

　　一眼望去，水仙波光潋滟，姿态婀娜飘逸，“双狮”在蓝绿色的荧光里更显粗犷、威猛，像仙境神兽，静伏水面，忠诚值守。我站在嵌入碧波的岩头，只见朵朵紫叶碧桃怒放，绿叶尖尖不好意思张扬，在粉红色的花丛里含羞，这是花青素还来不及表达，却正是碧桃无限美的境界；以明净的孔雀蓝水流为背景，最惹人眼的朱砂梅芳枝殷红点点，似碧玉上镶嵌的颗颗红宝石，灼灼其华；水中石滩，偶尔还有绯桃花的鲜红在枝头欢快跳跃，高调绽放，与朱砂梅争艳；水边茂密的红叶石楠叶片刚染橘黄，无意争春的小白花要到春尽才肯悄悄开放。

楠溪江-狮子岩景区-碧水江中左起第一、第二两块岩屿就是狮子岩 楠溪江-狮子岩景区-双狮静卧的姿态-紫叶碧桃怒放 楠溪江-狮子岩景区-楠溪在河谷里流转的光影 楠溪江-狮子岩景区-与碧桃争艳的朱砂梅殷红点点

　　我在水、岛、岩、石之间走动、跨越，爬上了几处嶙峋尖利的岩屿，似乎已到江心。这里真如陈遇春所吟：“澄碧浓蓝夹路回，崎岖迢递入岩隈”，随着观赏维度不断改变，楠溪之光的频率在嫩绿、碧绿、玉绿、蓝绿、冰蓝、宝蓝之间神妙变幻，或兴奋溢彩，或深情款款；河谷里，曲折的石滩、多姿的小岛倾心挽留，形成一个个小湾流，微风拂过，细波粼粼，与未受扰动的晶莹剔透的“镜面”画出一道笔直的界限，形成两侧反差鲜明的几何光影；狮子岩上，香樟、枫香、乌桕、杨梅、桂花和与水友好的土著，如松、杉、竹等一起，组合成团团绿云，朝四处延展，游逸，直至雾气朦胧的雁荡余脉深处。
　　如此妙境，即使见多识广的唐太宗到此一游，难免也会长叹：“何必瑶池”！
　　历史的深处，似乎飘来王观在北宋越州（今绍兴）的五音低唱：“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哪边，眉眼盈盈处。”眼前，楠溪江河谷里流动的，不就是水仙女那清婉、流丽的盈盈眼波？

楠溪江-狮子岩景区-千变万化的景观 楠溪江-狮子岩景区-对江水之美最好的诠释 楠溪江-狮子岩景区-无意争春的红叶石楠-它的小白花要到春尽才肯悄悄开放 楠溪江-狮子岩景区-带点野性的美

　　三
遍览颇具野性的狮子岩河谷，才刚过11点钟，新念头闪出：何不再去化入“灵运仙境”？来路的车窗，曾闪过动人的山水和“灵运仙境”的号召，那入口也别致，是山水诗派鼻祖谢灵运遗风？魏晋文人，风流呵，刚烈、清峻、放荡，避世、独立、自由。能与1600多年前的风流山水诗人邂逅，岂不美事？
可惜，无论是撑竹筏的师傅，还是景区保安，都不知“仙境”何处，真气死干着急的灵运先生。游江的竹筏码头有个小卖部，掌柜大嫂也摇头，却说，楠溪江边名气最大的就是“诗屿”。我一听有门：老谢得意的山水岩屿，当然诗性。便按她的教导，上了返程的白色中巴，声明要去“诗屿”。售票员说：“去永嘉书院要换车的。”天哪，觉得能听懂温州话的我立刻恍然大悟：“诗屿”是温州话“书院”的读音呵。自封的“温州通”只得暗暗叫苦，将错就错，硬着头皮奔“永嘉‘诗屿’（书院）”。两站后司机让我下车，指示：走到前头岔路口，不要转弯，就是公交站，乘绿色中巴，永嘉书院站下。可在岔路口附近怎么也找不到公交站。公路静悄悄，远近无人影。我只得继续前行。走了一站路的光景，又见站牌，但没标“永嘉书院”。硬着头皮继续前进，又走了一站寂寞的苦路，迎来第二个站牌，可离那三叉路口足有两三公里。来车倒是绿色中巴。
颇费一番周折，闯到永嘉学派的“发祥地”永嘉“诗屿”面前。五条直立的山石，擎着“永嘉书院”红色的院名和落款自我标榜，院门口几棵绯桃兴奋地献来满树鲜花，把我拍摄的照片映得艳红。
游览牌解说，这里仍属楠溪江核心地段。入院后我沿楠溪江右岸朝“诗屿”深处而去。这段楠溪江不及狮子岩区域精致，但山水风光的格局更大；河道开阔、水浅，流速较快；水色稍稍清淡，没了浓墨重彩的画面感，超凡脱俗之神依然；两岸葱茏的山岭朝河谷聚拢，江畔翠竹成林，更显幽静；右岸，成排的带草蓬顶的游江竹筏静卧，给我闲庭信步的快意。

温州-永嘉-永嘉书院-院门 永嘉书院-进院大道左侧的楠溪江 永嘉书院-楠溪江湾流边的竹丛 永嘉书院-楠溪江-书院醉美的还是江

　　原以为书院历史悠久，当然的亭台楼阁，飞檐琉璃，雕梁画栋，书卷气飘逸，逾900年的古遗迹纵然残缺（可废墟，可重建，可修旧如旧），应当遍地。哪知这书院仅是利用永嘉学派声名，借来楠溪江山水，新建的现代文化游乐场所。“诗屿”以楠溪江为轴，占地5000余亩，建了一系列与名称风马牛不相及的现代旅游设施，如：迷宫、水上舞台、野战训练营、VR体验项目（飞越楠溪）、7D影院、楠溪农园、东瓯美术馆、方舟博物馆等，园林内建筑大多是现代造型，旅游打扮，方格形与直线条相辅相成，构成座座小玻璃房或玻璃墙矮楼，以此形态汇集酒店、餐厅、酒吧、咖啡馆，供游客吃、住。游、玩、休、养，唯独短缺北宋浙南学派那种书生意气，挥斥八极的古风。
　　无论书院、“诗屿”，均名不副实。
　　一路长行，复古样式的新建筑只见五层的“水心塔”和两层的“友之亭”。待差不多走到峡谷园林东侧的尽头，江上并列两座人行长桥，一座是凤凰古城里典型的跳跳桥，兼步行与控制水位功能，另一座是水平人行桥，一群小学的孩子被桥整队，列成直线，快活地欢叫，踏着两桥过江。
　　我停步仔细观察，觉悟：景区的核心应在桥北，对面的石山上一批建设工程正紧锣密鼓，双桥对岸是水上舞台，游览空间从那里昂然开阔。可当日我已走了20000多步，超了日行极限，无力一览“诗屿”全境。只能留点遗憾。回想一路观感，觉得来路右侧红色、黄色、绿色交替的“快活林”有意思，便踏上林中步道，寻找快活。

永嘉书院-真是建立书院的幽静之处 永嘉书院-一路我见到的两处新建“古迹”之一-“水心塔” 永嘉书院-楠溪江中并列的两座桥-正前方是水上舞台-夜晚这里最热闹 永嘉书院-隔江北望-一批新建项目正紧锣密鼓

　　突然感到了饥饿，极度的，冷汗立刻渗了出来。我对此有预案，立即走向林中散落的几块快乐的怪石。“快活林”草书分别落在中间三块石上，在“林”字旁一块平面矮石坐下。老糟头从容地放下碳纤维登山杖，掏出酒精纸擦手，然后请出旅游必备太谷饼（“山西非物质文化遗产”），就着瓶装水，狼吞虎咽。吃着，吃着，噗嗤一声笑了，喷出一口山西粉末：俺和老谢（灵运）是相通的啊，老先生在楠溪江畔的绿嶂山顶曾低唱“裹粮杖轻策，怀迟上幽室”，我老人家（七十有五）不也既“裹粮太谷饼”，又“杖轻碳纤棍”，身处楠溪江边的林中幽境吗？眼前“澹潋”、“团栾”、“涧委”、“林迥”一个不少，对楠溪江也连“眷”带“顾”着呢。

坐在江畔，由山水诗派想到永嘉学派。其实，楠溪江文化既包容李白的“乐山”、“乐水”，性情高雅、空灵的谢公们（谢灵运、谢朓‌），北宋庆历年间又孕育了以“事功”、“实学”为特色的永嘉儒学派。学派反对空谈，反对“重本抑末”，推崇务实致用，开物成务的“事功”思想，主张“经世致用，义利并举”，“通商惠工”，“扶持商贾”，振兴南宋。因此，永嘉学派是温州乃至浙江在改革开放时代敢领天下先的文化基因。

　　温州的文化素质历来较高。我家原住打浦路“三星里”，是上海某国企宿舍。早年分房等级分明：1-10号，朝南，为一等（均指楼上，原楼上楼下均归一户，住房紧张后楼下住了工人师傅，下同），住厂长、军代表和及原中层干部（审干后有人职务变动）；11-16号；朝东，面积、格式与1-10号同，为第二等级，一般也住原中层干部（我家11号，开头上下通吃，但父亲只住了3天就去了青岛的华东局团校，毕业后调华东纺织管理局，恰逢原单位收部分住房，为年幼的阿姐和我安全计，父亲要了楼下。1958年楼上袁技师调郑州，我家回楼上）；其余房号均为第三等级。上世纪50年代，弄堂里只有3户温州人，都住1-10号。三家“温二代”，8号的长子1963年考入万人挑一的上海中学（全市中学的天花板），一时掀翻了弄堂天地；10号的长子后来是原上海科技大学（已并入上海大学）的教授；据说4号的后代也很出息。而我这11号的长子，则一事无成。现在想来，一切绝非偶然。

　　笑罢，吃罢，喝罢，想罢，我精神重抖擞，穿越美丽的观赏林。

　　林中最艳的是深桃红的红檵林，密集的树枝上长满似花非花的红叶和是花似叶的穗状红花，石头道两旁的红檵木最繁茂，树冠像腾起的一团团红云；后头，嫩叶刚出的檫树，探出高高的鹅黄色修长身影，如站在一群美少女身后的翩跹小伙；背景则是满眼的春绿。

楠溪江-永嘉书院-红、黄、绿三色的春林

楠溪江-永嘉书院-快活林

楠溪江-永嘉书院-让红檵点缀碧水

楠溪江-永嘉书院-意犹未尽的遗憾

我突发奇想：楠溪江边若有红檵点缀那该多美。在不大的红檵林里来回寻找，想钻江岸没有绿竹、绿树的空子，再设法让嫣红窈窕的红花红叶红枝套住江中碧绿的流影，让反差强烈的色彩相互映照。这样的空子实在不多，费了好一番功夫，反复试拍，得手机照片几十张，没有一张中意。哪里有老谢在石室山那番“合欢不容言”的唯美情致啊，我只悻悻地觉着这绿水红花“合欢不容摄”。
　　走出快活林，重回绿水边。走到院外回望，想着百度百科介绍说楠溪江有七八个主要景区，800多个景点，狮子岩和永嘉书院只是开了个头啊。于是我心里默默念道：再会了，楠溪江，我是要回来的，连同这留下各种遗憾的“诗屿”。

　　2024年3月27日
　　温州壬子大厦日记
　　2026年3月2日-7日
　　上海古龙路家中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