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失”随笔

建建

　　偶然翻开旧时的笔记，扉页上落着一行字：“有时你需要失去，然后才能找到。”墨迹已经有些洇开了，像是被岁月蘸着雨水轻轻地晕染过。我捧着本子，对着这行字发了好一会儿呆。是什么时候记下的？又是在怎样的心境下记下的？全然想不起来了。只是这话，此刻读来，藏着多少机锋与哲理。

人这一生，得失之间，大约总是纠缠不清的，更何况有时失去的再也找不回来了。我们常常把“得”看作欢喜，把“失”看作怅惘，失而复得则无比欣慰；却不知有时候，那“失”倒像是再寻找的契机，如一把钥匙，悄悄地为你打开了一扇你从未涉足的门。

前者譬如我曾经丢失过一枚戒指，心心念念要找回它却遍寻不着。忽然有一日不经意间它又突然出现了，那种高兴劲甭提了。我有一把宜兴唐羽茶壶，不慎壶盖跌落弄残了，后经原作坊匠人帮忙，修复如初，不胜欣喜。诸如此类，人生最大的一次失而复得，莫过于我上山下乡后又得以返城，那种欣喜是难以形容的。虽然，我当年是主动报名要求到祖国最北边陲，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然而真的远离家人和出生的城市，数年来冰天雪地的考验和日复一日的劳作锻炼，难掩对原住地无尽的思念和回家的渴望，失去的才是珍贵的！如果不是当年下乡知青和老乡们的推荐读书，我很难确定自己能否返城走上从教之路？因此，失而复得并不是必然的，它靠某种机缘和命定。再譬如我小学时喜欢作文，从小就有一个“文学梦”，因文革被迫中断学业，后来上大学专业不同也难以续梦。直到退休以后成为有闲族而乐衷于旅游，行路穷天涯，情采壮山河，使我重新找回了写作的机会。初时，不过是将旅途见闻随手所记，本以为这只是独属于自己的娱悦，是闲暇时与风景的私语，是想象与创作的纠缠。继而觉得是一种记注于文的历史责任，于是采用“美篇”形式，写出了一系列游记。最近收到美篇发来的记载发文30篇，加精10篇，阅读人次27万的奖励花瓣，我留言:劳山勤水，渔樵耕读，吾勉乎哉。一直以来，我最喜欢的还是散文体裁。那是儿时的作文基础，如今终于回到原初，犹如从树根长出的地方，重新寻找阳光和空间。“斫轮余一笔，何处发文章？” 我在网络空间找到了发表的自由和乐趣，每隔三五分钟就刷新阅读数的快感，也重续了儿时的“文学梦”。因为失去过，所以格外珍惜。

后者的失去和寻找更多的是主动而为，譬如在我的从教经历中曾经有过一次转岗的选择。我夲是历史学专业，研究生毕业留校在历史系从教，教学科研也取得了一定的成绩。但由于陷入当时评定职称限额的困境，不得已另寻出路，转入新成立的旅游系任教。这是一次跨学科的角色转换，从原来熟悉的历史研究领域转而面对陌生的旅游管理学科，一切从头学起。学贵知要，触类旁通，虽然失去了原先的学术背景优势，但找回的依然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治学路径和方法。“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历史研究讲究的是要坐冷板凳，青灯黄卷钻研故纸堆，而旅游研究强调的是要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行知合一的实践导向。或许我夲性不甘寂寞，更向往放任自由的诗与远方。经过不懈努力，我终于在新兴的综合性较强的旅游学科站稳了脚跟，评上了教授。如果没有这次得失间的选择，我的人生又会怎样呢？

忽然想起陶渊明来。他“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可终究还是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那三十年里，他拥有的是官俸，是地位，是世俗眼中的安稳。然而，他总觉着“心为形役”，那份属于本性的自在与天真，倒是失落了。直到他终于下定决心，“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他失去了五斗米的俸禄，失去了官场的体面，换来的却是“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的闲适，是“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的满足。这何尝不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我们寻常人，虽没有古人的大起大落，可这得失的道理，却也时时在日子里上演着。如何面对失落与寻觅，是人生绕不开的必答题。这几年，我们似乎都在经历着一种普遍的“失去”。失去了往日的从容，失去了许多确定的计划。日子变得有些悬浮，人心也变得有些惶然。可也正是在这被迫的停顿与留白里，有些人重新拿起了久置的画笔，有些人耐心地为家人做起了三餐，有些人终于有时间读那本买了许久的书。我们失去了外部的喧嚣与繁华，却好像，重新找到了生活的质地，找到了被忽略已久的细微温情，找到了与自己内心安静相处的方式。这算不算也是一种“失而复得”呢？

手中的笔记，终究是没有记起那句话的来历。但我想，这也许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得失之间焉知非福？失而复得固然欣喜，有时那失去，竟像是改换路径，让更辽远的风吹了过来。在那条路上，有不一样的风景，有那个你一直在寻找的，另一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