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是非“天下第一相”管仲（上篇）——群星璀璨的国度，齐国

Zhou

一、

知道管仲，是许多年前的事了，春秋诸子百家中有他一席之地，称管子，仅此而已，其它的就含糊了。做这趟旅行功课时，才知道管仲是被后人称为“天下第一相”，也有说是“华夏第一相”的，两者意思差不多。这就很有趣了，应该是个有故事的人物。

管仲比他主公齐桓公命运好。一来在临淄有管仲的封土，二千多年了，中国更换了无数次朝代，管仲的墓一直安然无恙，看来哪个朝代都挺尊崇这位宰相。二来在管仲墓地新建起一座很大的“管仲纪念馆”，而他的国君齐桓公可没有这样待遇，在临淄只有一个桓公台，是个阅兵的大土丘。管仲纪念馆是个仿古建筑，风格与我们常见的唐宋明清古建不一样，仿佛是一种更加久远的建筑样式。齐国当初是这样的建筑风格？不知道。在临淄没有齐国时期的建筑遗存了，有的也只是残存的城墙地基了。偌大的管仲纪念馆，有四五个展厅，没有那个时期的文物了（不多的齐国时期的文物，都在齐国历史博物馆），更多的是资料展板和一些泥塑人物，要说还有与管仲有联系的，就有那座墓了。

（见图一，图二，图三

图一

图二

图三

展馆游人很少，倒也清净，可以慢慢看，慢慢想，慢慢品味“天下第一相”。

管仲当然是旷世奇才。他的身世跟齐太公姜子牙倒是有点相似，先人都是名门望族，而自己则穷困潦倒。管仲父亲曾任齐国大夫，那时大夫多为世袭贵族。有两种说法，一是管仲祖先可追溯到周穆王姬满，其庶子封于管邑，以封地为氏，成为姬姓管氏。二是管仲出自周武王弟弟管叔的后代（管叔是三监之一。西周时“三监之乱”，被周公旦平叛镇压，管叔被杀）。不管哪一种，管仲都被尊为“管姓得姓始祖”，以证明其有王族血统。

管叔因父亲早逝而家道衰落，很小就承担养家担子，穷得要命，与当年穷困潦倒的姜子牙颇为相似。姜子牙遇上周文王而登上政治舞台，管仲是遇上齐桓公而成为“天下第一相”。不过两人也有区别，姜子牙是靠自荐，管仲是由“铁哥们”鲍叔牙推荐。所以说到管仲，必然会提及鲍叔牙。他们俩人交往一生，情投意合，友谊深厚，以至于给后人留下“管鲍之交”“鲍子遗风”“管鲍分金”的成语典故。

管仲与鲍叔牙是同龄人，交往一辈子，可让人觉得，管仲属于“猪一样队友”，算不得“两肋插刀”的朋友，专“坑”鲍叔牙。够意思的倒是鲍叔牙，从不计较，还乐此不疲，一生都护着管仲。

管仲年轻时为了养家糊口，与鲍叔牙一起做小买卖，可家境贫穷，拿不出钱，鲍叔牙出本钱。管仲不是个买卖人，做生意大多是赔得多赚得少。可再不会做生意也有赚的时候，一单生意下来，赚到钱了，管仲就拿大头，给鲍叔牙一点小钱意思意思。鲍叔牙家境比较好，也从不计较得多得少。可以时间长了，知道的人看不下去了，说管仲不出本金还要多得，贪得无厌，不讲朋友义气，这种人交不得。鲍叔牙听到后说，不能这样说，管仲不是贪钱的人，家里穷，还有一个老母亲靠他一人赡养，多拿一些也是应该的。后来做生意的那点本钱都赔光了，鲍叔牙也就付之一笑，就算过去了。

做生意不成，就去谋官职拿工薪吧。管仲还真去谋过官职，当然不是什么大官，也就相当现在的公务员、办事员之类的职务。可是，他心气很高，跟上级关系从来没有搞好过，三次谋职，都没干多久，就被“辞退”了。他还喜欢给鲍叔牙出过主意，大都属于“馊主意”。鲍叔牙只要听从这些主意，唯一的结果不是倒霉就是失败。这又引起别人议论，说管仲没什么本事，就是一个蠢货。鲍叔牙不这么看，说管仲是个一身本事的人，就没碰上“识才”的领导，时运不好。

做生意不成，谋职也不成，就去当兵吧。管仲与鲍叔牙一起参军。春秋时期，战事不断，当兵就要上前线打仗。每次冲锋时，管仲总是“落”在队伍最后面，可撤退时他又是第一个往回跑，一次二次也就算了，回回都如此，同为当兵的就不干了，指责管仲“贪生怕死”。这话传到鲍叔牙耳朵后，鲍叔牙出来帮着辩解，管仲不是贪生怕死的人，他是家有老母要赡养，他要战死了，老母亲就没人养了，看是“贪生怕死”，实际上是“大孝”。

这三件事都是管仲自己亲口说的，那就不会有假。最早记载在《列子》一书中，列子是战国时期郑国人，此书后成为道家经典。“ 管仲尝叹曰：‘吾少穷困时，尝与鲍叔贾，分财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谋事而大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遭时也。吾尝三战三北，鲍叔不以我为怯，知我有老母也。’”（《列子·力命》）。《史记》也有同样记载。

管鲍交情之深，最有代表性的就是鲍叔牙向齐桓公推荐管仲。齐桓公即位后，首先想让鲍叔牙出任“宰相”一职，鲍叔牙却说，如果你想国家富强，我就可以。如果你想称霸，我就做不到了，只有管仲才能帮你称霸。就是因为鲍叔牙

甘当管仲副手，才有了后来齐国称霸。所以，管仲叹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叔也！”

管仲也是做过一件很对起鲍叔牙的事，就是鲍叔牙出任姜小白师傅一事。

齐襄公让鲍叔牙当姜小白师傅（就是后来的齐桓公），让管仲当公子纠师傅。鲍叔牙没看上姜小白，就想推辞掉，称病不出。管仲和召忽去看望鲍叔牙，问他：为什么不出来干事？鲍叔牙说：“先人有言曰：‘知子莫若父，知臣莫若君。’今君知臣不肖也，是以使贱臣傅小白也。贱臣知弃矣。”（《列子·大匡》）意思是齐襄公认为我不行，才让我当小白的老师，我不想干了。

召忽说，你要是坚决不想干，就不要出来了，我说你快要死了，一定能把你免了。我看小白也继承不上君主位置（吾观小白，必不为后矣）。

管仲虽为公子纠师傅，却劝鲍叔牙：不对，全国人都厌恶公子纠的母亲，以至厌恶公子纠本人，而同情没有母亲的小白。诸儿虽然居长，但品质卑贱，前途如何还说不定。看来统治齐国的，除了纠和小白两公子，将无人承担。小白为人，没有小聪明还性急，但有远虑，只有我理解小白。“天下不幸降祸加殃于齐，纠虽得立，事将不济，非子定社稷（意为小白立为君），其将谁也？”（《列子·大匡》）

也正是管仲这一番劝说，鲍叔牙才接受了当姜小白师傅的使命，也才有了后来的故事。“猪一样队友”做了一件对得起朋友的事。要是听了召忽的话，历史大概会变成另一个样子了。

齐桓公重用管仲，称他为“仲父”。管仲则在政治、经济、外交、民生等领域进行全面改革，留下一系列言论、思想，有一句至理名言备受后世推崇：“国多财则远者来，地辟举则民留处，仓禀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管子·牧民》）。意思是，国家财力充足，远方还是他国的人就会自动迁移过来。把荒地开发出来，本国老百姓就能安居乐业。粮食富裕了，人们就知道礼节。衣食充足了，人们就懂得荣辱。这句话说来说去就是一个意思，发展经济才能安邦富民，才能称霸，离开经济发展，一切都是空谈。这个道理二千七百年前老祖宗讲得再清楚不过了。其实，历朝历代统治者想成为名垂千古、流芳百世的伟人，旦能称之为伟人、明君的，没有一个不抓经济建设、没有一个不是秉持国富民强国策的，靠穷兵黩武、搞全民运动、今天思想改造、明天又是什么革命，甚至荒唐到庄稼苗也要区分个主义，整天瞎折腾，老百姓过得苦哈哈的，国家穷得叮当响，怎么会有伟人诞生呢，这岂不滑天下之大稽。说远了，还是回到管仲。

（见图四，图五）

图四

图五

二、

管仲纪念馆有四个展厅，好在没有什么游人，慢慢看也没有人打扰。一圈看下来，粗线条的管仲倒是讲清楚了，就是缺少生动的细节。一些有意思的小故事，通过展板一讲，就如隔着毛玻璃看人，总有点模模糊糊的，倒不如详细讲些故事的细节，看清某个局部，也许更有意思。其实许多“细节”是管仲自己说的，在《管子》一书里，只是被纪念馆忽视了。

近代维新派领袖梁启超说，管仲是国史上第一流人物，是中国最大政治家。“第一流的人物”必定会办出“第一流”的事情。管仲还真的做过不少中国乃至世界“第一”的事情。

世界上第一个发动经济战争的人。

一心想称霸的齐桓公一天问管仲：楚国是一个强国，举兵讨伐楚国，怕力不从心，怎么好呢？管仲说：您出高价购买楚国特产的鹿。当时楚国活鹿价格，八万钱一头。齐桓公听从管仲主意，派人带了二千万钱去楚国购买活鹿。

楚庄王听说了此事，乐了：钱，人都喜欢，也是国家赖以生存的东西。鹿不过是禽兽而已，楚国多得是，即使没了也无所谓。现在齐国拿那么多钱来买我们不需要的东西，这是楚国的福气啊！是老天让齐国来便宜我们，太好了！于是发布命令，让老百姓赶紧捕捉活鹿，尽快把齐国手上的钱换过来！有国君命令又有利可图，老百姓不做农活，都去捕捉活鹿。见此情景，管仲又对楚国商人说：你能给我弄来二十头活鹿，我就赏赐你黄金百斤。弄来二百头，你就可以拿到千斤黄金了。楚国全国疯了，疯到为猎鹿，男人都不回家就住在野外，方便捕鹿。妇女也不回家了，住在路上，为男人做饭洗衣，保障后勤。这时，管仲让大臣隰朋悄悄的在齐、楚两国的民间收购并囤积粮食。几个月后，楚国靠卖活鹿赚的钱，比往常多了五倍，楚国就是不再征税国库里的钱也堆满了。齐国悄悄收购囤积的粮食，比往常多了五倍，粮库装满了粮食，多到快没处放了。

这时管仲对齐桓公说：现在可以安心攻打楚国了！”齐桓公问：“为什么？”管仲回答：“楚国卖鹿得了很多钱，却误了农时。就是有新种的庄稼，不可能几个月内就能收割，楚国一定会四处收购粮食，到时候我们封锁边境就行了。”齐桓公恍然大悟，于是下令封闭与楚国的边境，禁止粮食买卖。

果然楚国米价疯涨，原来一石十五六钱，涨到四百钱一石。这时，齐国又将粮食运到齐楚交界的芊地卖，楚国老百姓纷纷逃亡、迁移到齐国，多达楚国人口四成。楚国人口减少了，元气大伤，三年后也就屈服于齐国，承认齐国霸主地位。

第一个运用货币战的人。

齐桓公想称霸，就得不停地“琢磨”别的国家，尤其实力不强的小国。春秋时期，衡山国盛产兵器，衡山利剑，天下无双。一天齐桓公问管仲：“吾欲制衡山之术，为之奈何？”（衡山国在今的安徽安庆）管仲说：命人去衡山国高价收购兵器，这样燕国、代国会跟着您去衡山国购兵器，秦、赵两大国知道了，就会与您抢购兵器。衡山兵器必定涨价一倍。如果造成天下争购，兵器暴涨十倍都不止。

齐桓公说好，便派人去衡山国大量收购，也不讨价还价。齐国在衡山国收购了十个月后，燕、代两国听说了，也派人去买兵器。他们买了三个月后，秦国、赵国听说此事，也坐不住了。那是一个兵荒马乱、战事不断的年代，这么多国家搞“大规模军备”，不得不防，于是也都去抢购衡山国兵器。这把衡山国君高兴得不行，对宰相说，天下都争购我国兵器，价格提高20倍以上。衡山老百姓见造兵器太挣钱了，不种地了，都去造兵器。

齐国在收购兵器一年后，派隰朋到赵国收购粮食。衡山国在南面，赵国在北面（在今天的太原），相距甚远，中间还隔着几个国家，时间又相隔一年，谁也不会想到这两者会有什么联系。赵国粮食十五钱一石，隰朋五十钱一石高价收购，别的国家听说了，就主动运粮到齐国卖。五个月后，也就是夏收前，齐国突然间不收兵器和粮食了，关闭了口岸，断绝与衡山国一切往来。原来在衡山国收购兵器的燕、代、秦、赵国见状，也撤回了自己采购使者。这时，鲁国趁机侵占衡山国南面，齐国则侵占北面。这时衡山国农民一年多光打兵器不种地，哪有余粮呀，手里有钱想买粮食，可粮食都在齐国了，口岸都闭关了，买不到粮食，钱成了废物。想对抗齐、鲁的侵占，兵器也卖光了，无奈只得“奉国而归齐矣”。

我不懂经济，管子这个历时一年多的“诡计”算不算货币战，反正衡山国货币成了“废纸”。齐国没用一兵一卒打垮了一个国家。这两件事都出自《管子·轻重》中，还是很可信的。

管仲还有一个第一，比较奇葩，是“青楼”的创始人，换句话说，就是开设“妓院”鼻祖。

最早记载此事是《战国策·东周策》：“齐桓公宫中七市，女闾七百”。女闾，就是妓女居住的馆所，也就是后来的青楼。妓女是人类最古老的职业之一，不过之前都是私营的，管仲创办的“女闾”是“国营”的，税收入国库的。后人说，管仲创办“女闾”有四个目的，一是增加国家收入，保障军费开支；二是许多年轻人娶不起老婆，缓解及调和社会矛盾；三是招揽游士，借助美女招引人才；四是齐桓公很好色，也满足其淫乐。管仲这个创造很快被其它国家效仿，官妓大兴，乃至后世历朝历代都效仿开办官营妓院。

不过，青楼与妓院还是有点区别的。青楼通常建筑精美、环境比较高雅、其中风尘女子文化修养也高，许多是精通琴棋书画，所以中国文化中可以分出一支叫“青楼文化”，中国政治中也曾有过“青楼女子”的身影。妓院就不能相比较了。管仲创建的女闾开设在宫中或附近，估计档次比较高，很可能是“青楼”一类，但数量也太多了，按周礼的规定，五家为一比，五比为一闾，七百女闾就是一万七千多家，实在让人生疑。可是古书就是这么写的，历朝历代只说管仲办女闾是为了“征其夜合之资以充国用”，对数量倒是没有异议。

开设女闾，大概管仲也不认为是一件光彩的事情，一个男人都羞于“吃软饭”，况且是一个一心想称霸的齐国了。做是可以的，但不说，尤其不能记下来，所以在管仲留给后人的《管子》一书中，讲了许多政治、经济、外交、社会等方方面面事情，独独把女闾一事漏掉了，是《战国策》把这件事“捅”出来的，实实在在“羞辱”一把管仲。

（见图六，图七，图八）

图六

图七

图八

（待续）

2025.5.15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