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播垄上行

晨龙

泥腿踩进春水里，

裤脚卷到小腿肚，雨靴陷进软糯泥，

木桶铁桶舀走冬的余寒。

白膜铺展恰似初生的纸，

风一吹，粼粼泛光——

那是大地在呼吸，

父老乡亲们弯着腰，

正把希望播进春泥垄沟。

铁臂推着晨光往前走，

播种机嗡嗡地哼着老调子，

帽子檐下汗珠滴落，

却总赶不上种子落土的轻响。

塑料薄膜在日头下反光，

像一条条银亮的河，

淌着春的脉搏，

也淌着我们没说出口的盼头。

泥巴裹着脚踝，

种子在掌心微凉又温热。

推着播种机的人，脊背弯成一张弓，

拉满的不是力，是节气——

惊蛰已过，春分将至。

远处机械静默伫立，

不是旁观者，是同耕的伙计。

绿野铺开，风里有泥土翻身的腥甜。

他站在垄头，

拇指朝天，像举着一枚小小的太阳。

手套沾泥，衣襟带风，

身后是白膜如雪、田畴如画。

楼影淡淡，人影长长，

那笑不为镜头，

只为刚埋下的那一粒种，

正悄悄顶开冻土。

铁家伙在田埂边喘气，

人围着它调试、校准、轻拍机身，

像安抚一匹初驯的马。

白膜在侧，绿野在望，

手握工具的指节发白，

不是用力，是把心劲儿，

一寸寸按进春的版图。

长杆点破水光，

背袋压弯了肩线。

稻田还湿着，

却已听见拔节声在土里攒劲。

楼影斜斜地卧在田边，

不打扰，只守望——

春播不是独舞，

是人、地、光、屋，

一起踮脚，走向丰年。

小车吱呀，载着新土与旧梦，

铁锹翻起黑亮的浪。

白膜在风里轻轻鼓动，

像大地未拆封的信。

楼群静立，炊烟未起，

而田埂上，

已走满春天的脚印。

又一场春雨刚歇，

水洼里晃着天光云影。

我们弯腰，舀、抬、倾、倒，

动作笨拙却笃定。

白膜如纸，垄如格，

我们不是写字的人，

是把春光，一撇一捺，

种进泥土的执笔人。

他俯身，锄尖轻叩湿土，

像叩问，也像应答。

白膜铺展，楼宇微茫，

阳光把影子钉在垄上——

短短一截，却扎得深。

春不等人，人亦不欺春。

新楼骨架刚立，

田垄已整得平平整整。

他立在白膜前，

手扶锄柄，望向远方。

建设与播种，

原来同用一种节奏：

一夯，一犁；

一砖，一籽；

都在把未来，

一寸寸夯进今天。

长柄工具划开薄雾，

白袋里装着细碎的光。

塑料薄膜在晨光里泛银，

像未拆封的春之契约。

电线杆笔直，楼宇低语，

而最响的，是种子落土时，

那一声无人听见的轻响。

条条垄沟如琴弦，

我们俯身，是调音的人。

白膜覆土，阳光镀边，

泥土温软，呼吸均匀。

楼宇在远处静默，

树影在田埂上轻轻晃，

而我们弯着腰——

把整个春天，

一垄一垄，

种进光里。

黄粉簌簌落进泥缝，

像春在撒自己的金箔。

条状田畴如书页铺展，

白膜是页眉，垄沟是横线，

我们是执笔的标点，

不喧哗，只落定。

远处屋影连绵，

而近处，

正有一粒种，在黑暗里，

轻轻翻身。

稻田如册，垄如行，

弯腰的人是墨迹未干的字。

撒种的手腕一扬，

风便接住那细小的光。

田埂齐整，树影婆娑，

楼宇如句读，散在天边。

春播垄上行，

行的不是路，

是把岁月，

一节一节，

栽进泥土的年轮。

油菜花盛，美则美矣，

却非春播之始，而是春之华章已启。

垄上行者，尚在俯身整地、开沟、覆膜、点种——

那金黄，是他们尚未直起腰时，

悄悄在远方，

替他们铺好的庆功毯。

故此景虽美，不入“行”途。

——春播垄上行，

行在泥里，光里，

希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