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那片海,那个人(随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文/张笑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写完《迟来半生的奔赴》,我把文章发给一位前辈看。他是本地写散文的老手,已加入省作家协会,在报刊上发表过不少作品,我向来敬重他的眼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过了两天,微信提示音响起,他发来一段语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点开,是一条让我心头一动的评价:“退休老教师那段写得很好,很传神——开三蹦子、戴金丝眼镜、念《开着三蹦子去看海》的打油诗、借望远镜,人物活生生的,是全文的亮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按下语音键,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实说了:“那个桥段是我虚构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对话框上方显示了好一会儿“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弹出一句话:“怎么个虚构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也打字回他:“那天在海边,我确实看见有人开三蹦子来,也看见有人拿望远镜看海,但他们不是同一个人。那首《开着三蹦子去看海》的打油诗是我前几天写着玩的,硬安在了这位老教师身上。坐飞机来看海的战友更是子虚乌有——那是我多年前在射阳县汽车站乘车去外地出差时见过的一个西部女青年,背着包,四处打探去海边怎么走。那个画面在我脑子里住了很久,这回灵光一闪就用上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顿了会,我又说:“其实《迟来半生的奔赴》是《骑着三蹦子去看海》的姊妹篇,先写了打油诗,后写了散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消息发出去,我盯着屏幕,心里有些打鼓。毕竟我在学校写作文,老师都要求“真实第一”,时间、地点、人物,样样都要对得上号。他会不会批评我胡编乱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隔了一会儿,他的语音过来了。点开,语气倒是平静的:“我年轻时读鲁迅的《藤野先生》,一直纳闷,那些对话他怎么能几十年后还记得一字不差?后来读大学,学了文学理论课才明白,那是经过艺术加工的。还有鲁迅写故乡、写人物,也不是原封不动照搬生活,而是有所取舍、有所提炼。”</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听着,不敢插话。他顿了顿,接着说:“但是你看,读先生这些东西的时候,谁会觉得假?那种对恩师的怀念是真的,对人的感情是真的,对世道人心的体察是真的。散文追求的不是新闻式的绝对真实,是情感的真实、精神的真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赶紧回:“其实我就是这么想的。那个老教师是拼凑出来的,但他身上那种对海的热爱,是我在海边那些散步的人身上真切感受到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你这么说就对了。”他的语音里带了点笑意,“你这是用虚构的方式抵达真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对话框又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这次是一段稍长的文字,我认真读起来:“其实散文一直有这个传统。好的写作者,不是机械记录,而是把生活里零散的人、零散的事,提炼成一个更集中、更动人的形象,让人物更典型、更有代表性。这是文学创作里很正常的写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说出自己的构思:“是。我就是觉得海边应该有这样一个人:有点土——开三蹦子;又有点雅——戴金丝眼镜、写诗;热情——借望远镜给孩子;有故事——内蒙当兵、退休教师。我从两个互不相干的细节里,提炼出这么一个人物,让他替我、也替读者,完成一场和海的对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的评价让我松了口气:“你这样做这个人物就立住了。他让看海的过程有了人情味;那首《开着三蹦子去看海》的打油诗带来轻松和趣味,调节了全文节奏;他作为‘常来看海的人’,和你这个‘第一次来看海的自己’形成对照。从阅读效果上说,读者信了,也被打动了,这就够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我就放心了。”我打字过去,“其实我心里一直打鼓,怕您说我造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直接回了段语音,语气里带着笑:“造假?散文里真正的造假是什么?是捏造一种自己都不认可的情感,是为了煽情编造不太可能发生的事。你呢?你想表达的是‘家乡的海虽然不美,但人们对它的热爱是真的’,那个老教师恰恰是这种热爱的化身——你没遇见具体的这个人,但你一定遇见过很多这种热爱生活的人,只是把他们浓缩成一个形象罢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说:“是的。那天在海边,三蹦子、望远镜是两个画面,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开三蹦子的,就是那个拿望远镜的人呢?这个‘如果’一出来,人物就活了。这些零件都有出处,只是散落在不同时间、不同角落,我把它们捡起来,组装成一个新的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又想起那首诗,我追问了一句:“那首打油诗是我随手写着玩的,嫁接给他,您觉得合适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合适。”他回得干脆,“人物身份决定的,他写得出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又说起战友那段:“原型是多年前车站里那个西部女青年,我没跟她说过一句话,可她千里迢迢来看海的样子,十几年都没忘。我写这群战友,其实是在替她,也替所有心里装着海却迟迟没能来的人,完成一次奔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前辈的回复让我等了很久,大概是被什么事耽搁了:“所以你写这个老教师,写他的战友,不仅是替那个女青年完成一次看海,也在替你自己完成一次看海。我们这些人啊,心里都装着一片海。有的人真的去了,有的人一直没去,有的人把去不了的海,写成了文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说:“是的。我去年就写了一篇题为《看海去》的散文,说了作为地地道道的射阳人活了几十岁从来没有见过家乡的海,三次看海都是异乡之海。其中宁波看海是假的,实为在威海看海。这次创作也不例外,老教师是假的,但他身上的每一处又是真的。打油诗是嫁接的,但热爱是真的。战友是虚构的,但有人千里来看海这件事,是我亲眼见过的。我对那片海的感情,也是真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过了会,他回过来最后一条语音,就四个字:“这就够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挂了微信,我把前辈的话回味了很久。不是吗,我所要抵达的,不就是我心中认定的、关于“家乡的海”应该有的样子:它浑,它黄,它没有别处的海那么美丽,但有人真心爱它。有人开着三蹦子带亲友来看它,有人写打油诗赞美它,有人从千里之外赶来见它。而我,这个自称海边人、却一辈子没认真看过家乡海的人,终于在六十多岁的时候,来看它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它不中看,但它是我迟来半生,终于抵达的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种情感是真的。那些零件拼成的人物,只是让这种情感有了一个可以落脚的、活生生的形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如果有人问我:你这篇散文是真的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会用前辈的话回答他:散文允许虚构。但散文不允许的是——虚构一份你自己都不相信的情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