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海湖里的北风之神（下）

漁夫

（ 接上篇 ）

上餐桌，风卷残云开杀戒

当它边游边甩水，逐渐游到距金海湖西南岸十几米处时，观鸟爱好者立即骚动起来，端起“长枪短炮”追着它拍个不停。

它有理会吗？没有。它受到惊扰了吗？没有。它怕我们这群“两脚兽”吗？没有。

在一堆“大炮“面前，它旁若无人般地把头埋入水里。这与天鹅、鹤、琵鹭等绝大多数水鸟见到人靠近都会警惕地扬起脖子、身体转向迎风方向、随时准备逃逸截然不同。

13点04分，我拍下了它第一次把头埋入水中的照片——这个典型动作，意味着一场捕猎大戏揭开帷幕。

它把头探入水中，是在用眼和头部搜索、感知水下鱼群，而身体暂时半浮于水面，是为了节省能量——待看准了猎物再把整个身子潜入水下捕捉，这是它的节能捕猎策略，尤其是冬季。

它敢在“两脚兽”面前将头埋入水中 10 几厘米搜索猎物，并不是对人类特别信任，而是它并非完全处于危险盲区——

（1）潜鸟的眼睛位置偏向头部两侧，具有极宽的视野。即便面部朝下，它依然能利用视网上缘的余光监测水面上方的明暗变化。如果岸上的“两脚兽”突然有剧烈晃动或巨大的阴影投射，它能瞬间感知。

（2）它暴露在水面的身背，其实是它的“天线”。潜鸟的皮肤和羽毛基部对水波压力极其敏感。如果有人投石或有大型物体入水，产生的水波会先于视觉信号传达到它的神经系统。

（3）在它眼里，水下比水面安全得多。此种场景下最好的逃生路径是潜入水中，而不是飞往天空。它起飞需长距离助跑；而头在水中，双脚一蹬就可以秒变“入水潜逃模式”。

从现场情况看，这只黑喉潜鸟在觅食需求和安全需求间做了大胆的权衡：金海湖的环境压力，已在它可承受的范围内；越冬期对补充能量的刚需 ，水下鱼群的诱惑，远大于岸上静止人类带来的潜在威胁；对自己的反应速度（1秒入水的爆发力、1秒8.8米的潜逃速度），它更是信心满满。

这种“高风险、高回报”的决策，是候鸟在漫长迁徙路上的生存常态。当然，权衡不当也会让它们付出生命的代价。

那画面是相当的有趣，当它将头与颈埋入水中游弋时，从侧面看，还真有点像一艘浮在水面的“北风之神”潜水艇。

【 俄罗斯“北风之神”核潜艇。（源于网络）】

“北风之神”是俄罗斯当代主力核潜艇的绰号，基地在北极圈，擅长在水下突袭敌人。同在北极圈生活的黑喉潜鸟，它有“北风之神“那么神武吗？

从13点04分到13点27分的23分钟里，在十来位观鸟爱好者镜头前仅几米至十几米的距离内，这只年轻的黑喉潜鸟接连十几次潜下水，起码捕食了十来条鱼。完美演出了一场精彩的“金海湖捕鱼秀”。

在大多数捕猎过程中，它潜入水下十几秒就浮上水面，意味着捕猎顺利（如果不顺利会在水下搜索、追捕几十秒甚至1分钟……），并都是在水下直接把鱼吃了。偶尔也有几次含着鱼浮上水面，随即转瞬吞下，速度快得令相机很难捕捉。只有一次它动作慢了点，我动作快了点，被拍到了。

因为距离近，它的捕鱼动作与从远处看大不一样。下面分享几幅高清狩猎图。

图一、头埋入水中搜索

从前方的水波，能感受到它巨大的脚蹼在蹬水。这个仅露背姿态说明它不仅在聚精会神地侦察鱼情，同时也意味着它正处于一次深度潜行的起始阶段，它随时准备运用脚蹼的爆发力来克服水面的初始浮力。

它背部的羽毛紧紧贴合在一起。证实了它在入水前会挤出羽毛间的空气，减小体积，从而像一颗重型炮弹一样静谧而迅速地切入水体。

暂时裸露的脊背，形成了一个自然的流线型弧度，这能引导水流平滑地流过身体，避免产生紊乱的涡流。

头部已经完全埋入水中，微微激起的水波，意味着猎物经过它的双眼“扫描”已被锁定、并正在被其追踪中——它在创造最佳时机发起潜水攻击。

欣赏点： 头部入水处激起的水花非常小，这显示了它极其高超的追鱼、入水技巧——不会惊动下方的鱼群。

图二：入水瞬间

上下两组连拍图向我们展示了黑喉潜鸟作为进化完美的潜水机器，是如何利用其特殊的生理构造瞬间切入水下的。

由于腿部完全长在身体的最末端。这种“推进器后置”的设计让它在入水瞬间能产生巨大的向下推力。

尽管动作剧烈，头部和躯干却以极小的扰动进入水下。这种“精准入水”能确保下方的鱼群不会因为剧烈的波动而提前逃逸。

大面积露出的腹部羽毛洁白如初，已经看不出严重的油污残留。这洁白的腹部在入水后，将立刻发挥它的视觉伪装作用，让水底的鱼抬头看去时，只看到一片亮光，而察觉不到这个致命猎手的逼近。

这种“蹬水一击”需要巨大的瞬间爆发力。能够把下半身如此有力地抬出水面，证明这只亚成鸟的体能不错。

图三：水下追鱼（图片源于网络）

【 因为没有条件水下拍摄，这里借用网络资料黑喉潜鸟的“堂兄弟”普通潜鸟的图片替代一下。】

这是普通潜鸟下水瞬间。图中清晰地展示了潜鸟标志性的“足推式”推进：双脚位于身体极后方，脚蹼向侧后方完全展开以产生推力。这种水下“飞行”的姿态是所有潜鸟的共同特征，但普通潜鸟因体型更大，产生的推进气泡和扰动往往更明显。

为了消除在水中快速移动时的阻力，潜鸟会通过肌肉收缩挤掉羽毛间的空气。它长而有力的“S”型颈部收缩后可以像弹簧一样迅速弹出，在不改变身体整体动量的情况下增加捕食范围。

脚向侧后方完全张开，证实了它类似于螺旋桨叶片的推进逻辑，而不是如鸭子在腹部下方划水。

潜鸟主要依靠视觉在水下捕猎，但研究表明，它们可能还利用机械感受和本体感受来辅助视觉——这种组合使它们能够探测猎物的移动，调整潜行轨迹，即使在光线昏暗或水雾弥漫的环境下也能高效地捕获鱼类。

例如，它们的皮肤和羽毛能够感知水流的细微变化，帮助它们即使在能见度降低的情况下也能追踪鱼类的动向；用脚划水游动，形成可控的水动力模式，使它们能够感知猎物造成的扰动；它们流线型的身体和潜水适应性特征有助于其在水下稳定运动，增强视觉和机械感觉线索的有效性。

图四：敏锐咬鱼（图片源于网络）

【 同样借用网络资料黑喉潜鸟的“堂兄弟”普通潜鸟的视频剪截图片替代一下。（源于网络） 】

见到潜鸟张开那匕首般的尖喙，人们总会猜想，它捕猎时就是用这个渔叉来“刺”鱼的吧？

错！ 黑喉潜鸟很少用“渔叉”方式捕鱼。相反，它们会略微转动头部，瞅准鱼的侧身，用细长的喙紧紧咬住鱼身，而不是“直接刺鱼”。 水下视频向我们清楚展示了这个动作的过程。

对于体型较小的鱼，它们会直接用喙咬住鱼身中部；对于较大的，它们会咬住鱼身的中后部，使其丧失逃逸能力。它们突前的上喙和上颌的特化，使它们能够获得更好的初始接触角度，并使滑溜的鱼儿难以挣脱。

为何不用渔叉刺鱼？因为“渔叉”风险过高，如果直接刺穿鱼骨，在水下巨大的阻力下，潜鸟可能难以迅速将喙拔出。这会浪费宝贵的氧气，甚至导致自己被挣扎的猎物带偏方向；鱼的脊椎很硬，高速撞击下的刺杀可能导致喙部尖端受损； “咬”的受力面积比“刺”大得多。在光线昏暗的深海，准头稍微偏差一点，“咬”还能夹住猎物，“刺”则极易落空。

图五：叼鱼上浮

在整个捕猎过程中，这是唯一拍到“嘴里有货“的一幅图片。图片显示了 “北风之神”的巅峰时刻：精准咬合与战利品展示。

这张图印证了它上一刻钻入水下以极快的速度冲刺后，张开双颌像精准的夹钳一样，从鱼的身侧将其死死咬住，然后浮上水面的得意一刻。

它捕获的是一条群居于金海湖近岸浅水区中上层的窜条鱼（学名：Hemiculter leucisculus）虽然鱼体湿滑，但它叼得很稳，且一秒钟就完成鱼身调整——将鱼头对准喉咙、滑溜下肚。

在阳光直射下，它的红色虹膜鲜艳夺目。这抹红色在锁定猎物瞬间提供了极高的视觉对比度。它锐利的眼神中看不到受困者的疲态，只有顶级猎手的从容。

图六：踩水扇翅

几次下潜吃到鱼后，这位猎手在水面踩水、挺起身子，得意地打开双翅扇动起来。

翅膀张开、身体耸起的姿态，配合尾部溅起的水花，说明它正处于动能转换的最高点。

虽然看起来像是“庆祝”，但从实战角度看，它做这个动作通常是为了辅助吞咽，它需要利用重力将捕获的鱼顺着食道送下去，身体立得越高，吞咽大鱼就越省力。

此外，潜水后羽毛间会夹带水分，通过这种剧烈的“腾空震动”，利用离心力甩掉表层多余的水分，并让被压缩的羽毛重新充气，恢复浮力和保暖性；连续潜水对胸肌和颈部肌肉压力很大，这其实也是一种大幅度的“伸懒腰”。

图七：泼水漱口

扇翅后就是喙泼水漱口，把喙部缝隙里细小的粘液或鳞片残渣洗刷干净。潜鸟的喙部布满了敏感的神经，捕猎后口腔残留的腥味或异物感会干扰它对下一条鱼的判断。

低头入水的姿势，能让水分再次充分湿润口腔和食道上端。对于黑喉潜鸟这种“连击型”猎手，这是在为下一秒可能出现的鱼群做物理上的“归位”准备，确保下次吞咽同样顺滑。

图八：往前扑跃

之后记录到它有个向前冲刺扑跃动作，持续大约6、7米。应该是在水面发现近距离鱼群、追逐或驱赶鱼的收网动作。

从流体力学看，这种“扑跃”利用了空气阻力小于水阻力的原理。在水面上方短距离跃起再斜切入水，速度远快于单纯在水下划行。可能是它看准了湖底的一条大鱼，必须在鱼反应过来之前，靠这一脚“油门”瞬间杀到鱼面前。

图九：再次下潜

果然，它再次后腿一蹬，一个翻身钻入水下，这次动作有点猛，前方激起了一点水花。注意那条露在水面上的腿，它看起来非常“薄”。这是潜鸟为了减小入水阻力而进化出的侧向扁平骨骼，像刀刃一样切开水体。

尾部和双腿形成了一个强有力的夹角。这个动作不仅是为了产生推力，更是为了校准入水的垂直角度。

到13点27分，黑喉潜鸟连续的捕猎动作重复了十几次，成功率打个7折吧，应该有10来条窜条鱼入肚。

午餐后，这位职业猎手慢悠悠地游向金海湖中心，再次进入漂泊、消化、休息模式。

【 繁殖期北极圈湖泊中的黑喉潜鸟。（源于网络）】

这样吃，能否填饱它的肚子

它算吃饱了吗？傍晚前还会不会再吃“晚餐”？让我们来帮它测一测。

早餐、午餐加起来，它应该20条窜条鱼下肚。成年窜条鱼的平均体重约35克，那就是吃了700克鱼。

黑喉潜鸟冬季每日能量需求是多少？据粗略估算，黑喉潜鸟的体重约为2-3.4公斤；冬季潜水水鸟的每日能量消耗（DEE）通常约为基础代谢率的3至5倍，因为寒冷的水温和频繁的潜水捕食都会消耗大量能量。

推算下来，它每日能耗约为1500-2000 K J(千焦耳), 我们取个中间值1800 K J（数量级估算，并非针对该物种的精确测量值）。

如果它食用海洋鱼类鲱鱼、鲱鱼苗、沙鳗、毛鳞鱼等，通常含有4.5–6.5 kJ/g 湿重的能量。

它如果在东南沿海越冬，每天约需进食330克海鱼。海鱼能量足，缺点是捕捉比较辛苦，风浪大，消耗体力较大。

而生活在淡水里的窜条鱼，通常含有2.0–3.0 k J/g 湿重（冬季有时甚至更低），能量只是海鱼的一半。

它到金海湖里越冬，每天需要吃720克重的窜条鱼，进食量是海鱼的一倍。

按照这样的推算，这只黑喉潜鸟不吃晚餐，一天所需的能量也差不多了。不过像2月22日这样的温暖大晴天，机会难得，或许它会抓住机会多吃点、多囤点能量。

【 黑喉潜鸟吃鱼图。（源于网络）】

金海湖，越冬地还是服务区

奉贤的观鸟爱好者是今年2月19日在金海湖发现它的。

查资料，黑喉潜鸟北方亚种（亦称“西伯利亚亚种”）（G. a. viridigularis ） ，繁殖在俄罗斯西伯利亚东部，从勒拿河和外贝加尔湖向东延伸至楚科奇半岛、堪察加半岛和萨哈林岛北部，以及中国黑龙江和长白山地区；越冬在千岛群岛、日本、朝鲜和中国辽东半岛、东南沿海等西北太平洋沿岸。

【黑喉潜鸟是忠诚的“一夫一妻”制，夫妻都参与孵卵。（源于网络）】

它们的繁殖地是亚欧北方的淡水湖区，越冬地是太平洋沿岸避风、无冰的海域。习性是：夏季生活在淡水，冬季生活在咸水。

【 黑喉潜鸟夏季繁殖地（红色区域）和冬季越冬地(蓝色区域)（源于网络） 】

虽然前些年上海世纪公园镜天湖和浦东三甲港、临港偶然来过几只黑喉潜鸟，但都是因羽毛较大面积被沿海石油污染，丧失了海洋捕食能力，来上海湖泊休养、等待换羽的（2死1活）。

金海湖这只黑喉潜鸟羽毛沾油很少，没发现影响到它的捕食和飞翔。看它羽色，是只2龄亚成鸟，而它活跃捕鱼的模样，也不像身体有病。

【 黑喉潜鸟起飞需50米水面跑道，所以栖息湖面直径起码数百米。（源于网络）】

那么，原本该在沿海过冬的，怎么就放弃海洋飞来上海淡水湖越冬呢？到本文收笔时，它已在金海湖呆了24天，金海湖是它的理想越冬地吗？明年还会不会再来？

这个谜，要从候鸟的迁徙生态学里找答案。

1、黑喉潜鸟的迁徙策略是分散迁徙

鸟类的迁徙系统主要分为两大类。一类是“家族引导、文化传承”的集体迁徙，例如：鹤、天鹅、部分鸥、普通鸬鹚等；另一类是“个体自主导航、基因控制”的分散迁徙，例如：潜鸟、信天翁、鹰和许多鸣禽。

集体迁徙，以老鸟为主集体导航，亚成鸟直接从父母那里学习迁徙路线，中途停留地，越冬地，迁徙时间，地标……这造就了“文化传承（向长者学习）点对点”的迁徙模式。它们的迁徙是一种代代相传的“传统”，迁徙路线非常稳定、可预测，一旦偏离既定航线或个体擅自离队将带来生命的危险。

集体迁徙的物种依赖社会学习，需要协调的行动，拥有牢固的家庭关系。集体飞行（列队飞行）可以节省能量，集体觅食可以提高食物获取率，“人多势众”可以威慑捕食者，幼鸟跟随年长者会受益。

【 天鹅由数个家庭组成团队集体迁徙。（源于网络)】

而分散迁徙都是个体单独迁徙，亚成鸟不跟随父母迁徙，也不与兄弟姐妹一起迁徙，不继承、“拷贝”家族其他成员的迁徙路线，全凭与生俱来的罗盘定向能力，通过反复尝试来构建自己的独立迁徙路线。

分散迁徙的物种：无法协调群体飞行，依赖个体捕猎，幼鸟离巢后没有家庭、社会（多家庭集聚）结构，受益于探索新的栖息地。

拿黑喉潜鸟来说，它们与鹰一样是“独居猎手”。它们适应分散的鱼群、难以预测的猎物分布；捕猎方式是单独深潜，需要安静开阔的水域，避免干扰竞争。如果数十只潜鸟同时到达一个不大的湖，它们会迅速将鱼群吃光，体质较弱的潜鸟就会饿死。因此，自然选择倾向于分散觅食，而非集体觅食。迁徙策略也注定是分散迁徙，各奔旅程。

【 黑喉潜鸟是独往独来分散迁徙。（源于网络）】

2、老鸟是“通勤者”，亚成鸟是“探险家”

分散迁徙鸟的迁徙策略，是“本能（方向感）+经验（地点选择）”

“本能”，指的是幼鸟体内自带“指南针”、具有南北方向感、基因编码的迁徙本能，对适宜越冬栖息地位置的感知。即使没有父母指引，幼鸟也能飞往南方并“选择”某处生存下来。“本能”，是“默认程序”。

“经验”，指幼鸟譬如黑喉潜鸟，在1-3年亚成体期间，尝试不同的湖泊、海湾和海岸，比较食物供应情况，评估安全性，学习天气模式，记住海岸线和地标，剔除高能耗的越冬地（风浪大、鱼少，捕鱼费力的区域），发现能够保持最佳能量平衡的地点——这是学习、积累经验阶段。

【 黑喉潜鸟即便出生第一年的幼鸟，因带有“祖传”的迁徙基因，也能“凭本能”独自飞往越冬地。（源于网络）】

“本能”告诉黑喉潜鸟：“秋天向南飞。”“春天向北飞。
”经验“告诉黑喉潜鸟：“这个海湾的鱼最好”“这个湖经常结冰”“这片海岸风暴太多”“这片泻湖安全且风平浪静”……

经过“3年的探索”，黑喉潜鸟积累了足够的经验，对迁徙路线和越冬地状况了然于胸。此时的它已经成熟，既有高效的潜水能力和强大的飞行耐力，亦有固定的繁殖领地、高度的栖息地忠诚度（每年都返回同一地点），以及数年积累的优化迁徙路线——单独迁徙并非随机，而是经过个体优化的结果。

至此我们可以知晓，黑喉潜鸟的成年鸟像通勤者一样迁徙，而亚成体鸟则像探险家一样迁徙。它们都是独行侠。

3、来金海湖越冬确属罕见

一系列的外因与内因相融、结合，将西太平洋沿岸塑造成黑喉潜鸟的一个高生存率的越冬生态位，并在数百万年的自然选择中得到持续的青睐：

这个越冬地带非常广阔，包括海湾、泻湖、内湾、河口、近岸浅海。它们共同特点是：波浪小，潮流弱，鱼类密度高，风暴影响小。即使是 2 龄亚成鸟，也能在这些“低能耗海域”生存。所以绝大多数亚成鸟根本不需要进入内陆湖泊。

然而，任何野生动物种群中，都存在体能更弱的个体，捕猎效率更低的个体，更胆小或更谨慎的个体，更爱探索的个体。这些个体会更倾向于避开竞争，避开风浪，寻找更“容易”的越冬地。

但是这不容易，要让一只海鸟飞到金海湖，需要满足一系列偶然条件：迁徙路线刚好偏移，天气条件允许它持续向内陆飞，沿途没有被阻挡，前方正好碰到一个足够大（几百米直径）的湖，湖里有足够的鱼，没有（或很少）同类野生动物（䴙鷉、鸬鹚等）与其争食，湖面干扰很少（没有大量雁鸭群），没有强烈的人类干扰，这些苛刻的条件叠加起来——即使分散在近海越冬的其他亚成鸟想来， 遇上“金海湖（或世纪公园）”的概率也极低。

按理说，冬季海洋不结冰，淡水湖却可能结冰，潜鸟来淡水湖越冬是极大的冒险。所幸去冬今春是暖冬，湖泊不结冰，风险大大降低。但暖冬海洋风暴也减少，海洋生活也更稳定，这又让亚成鸟们“冒险进入内陆探索”的“念想”大大降低。

暖冬虽然不会让所有亚成鸟都改变策略，但仍会让少数本来就倾向探索的个体更容易成功。

【 黑喉潜鸟每个繁殖期产2枚卵，但最终成活往往只有一个幼鸟。（源于网络）】

4. 这只黑喉潜鸟可能是“探索型个体”

在迁徙动物中，存在一种被称为：“探索型个体（explorer phenotype）”。

这些个体的特点是：更愿意尝试新路线，更愿意进入陌生栖息地，更容易成为“迷鸟”或“罕见记录”，它们在种群中比例很低，但对种群适应环境变化非常重要。

正因为有这些鸟中“探索者”、“冒险家”、“好奇宝宝”，牛背鹭在百来年时间里，就从非洲扩散到几乎全世界农耕地；上海的灰喜鹊种群，也在几十年时间里，从西郊扩散到全上海的绿地。

金海湖中的这只黑喉潜鸟，很可能就是这种个体。因为它是“个体差异 + 暖冬 + 机遇”的产物。把所有因素串联起来，你会看到一个清晰的脉络：

它不是迷路，不是异常，不是错误。
它是多种内部外部因素共同作用下的自然选择试验品。
它的行为告诉我们：物种正在试探新的可能性。

金海湖的黑喉潜鸟故事暂且讲到这里。

瞧，一只孤独的黑喉潜鸟，一个偶然的记录，却让我们从一个生态学案例，一个行为学窗口，一个演化的可能性，一个环境变化的信号，一个“孤例如何推动进化”的真实例证中，看见了整个自然世界的结构和运行逻辑。

大概率里，它明年不会再来。

因为：
明年，它身体更加强壮，能更加从容地应对海洋的捕食和风浪；
明年，三年的“大路考”已经通过，经过无数探索，它对迁徙路上的状况已经了然于胸；
明年，它已经建立了高效益迁徙路线，直接飞往它的理想之地——海洋猎场，开启自己的“北冰洋到西太平洋”的通勤班车，点对点。

让我们祝福它，

勇敢的黑喉少年，一路飞好。

希望上海的金海湖，

给它的“鸟生”，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

【 成熟的黑喉潜鸟（繁殖羽）。（源于网络）】

—— 全文完，谢谢阅读，敬请指教——

俞远明

（ 图片除源于网络均作者拍摄 ）

2026年3月15日 原创

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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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关阅读 】（关注后可查阅）

渔夫美篇：《金海湖里的北风之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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