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哈贝马斯 ‍2026年3月14日

葛万军

<p class="ql-block">悼哈贝马斯</p><p class="ql-block">(2026年3月14日,享年96岁)</p><p class="ql-block">他走了。</p><p class="ql-block">在慕尼黑郊外的施塔恩贝格,那个他曾与阿佩尔长谈至深夜的地方,最后一个相信"对话"的人停止了呼吸。</p><p class="ql-block">一个世纪前的婴儿,在古姆斯巴赫的杜塞尔多夫郊区降生时,魏玛共和国正摇摇欲坠。他不会知道,自己将成为那艘沉船的救生艇——不是拯救文明,而是保存一种可能性:在废墟上,人依然可以通过理由而非暴力来共同生活。</p><p class="ql-block">纳粹的年岁刻进骨血。少年哈贝马斯在希特勒青年团的制服里,过早地学会了羞耻——不是个人的,而是整个民族的。这种羞耻后来转化为一种固执的忠诚:对启蒙的忠诚,对公共理性的忠诚,对"更好的论据"终将胜出的忠诚。</p><p class="ql-block">1968年的风暴中,他是审慎的左派。当学生运动者高呼"砸烂旧世界"时,他在《知识与人类旨趣》中警告:解放不能成为新的教条。这种"不合时宜"让他孤立,却也让他成为桥梁——连接批判理论与自由主义法治国的桥梁。</p><p class="ql-block">1981年,《交往行为理论》。两千页,二十年,一个概念:交往理性。</p><p class="ql-block">不是主体统治客体,而是主体之间相互理解;</p><p class="ql-block">不是工具效率的最大化,而是共识的达成;</p><p class="ql-block">不是孤独的沉思,而是对话的冒险。</p><p class="ql-block">他试图为现代性找到阿基米德点——不是上帝,不是自然,不是历史必然性,而是言语行为本身的规范性预设:当你真诚地说"我承诺"时,你已经接受了被质疑、被要求兑现的义务。</p><p class="ql-block">晚年,他越来越孤独。</p><p class="ql-block">欧盟危机时,他站出来呼吁欧洲联邦——不是出于浪漫,而是出于恐惧:恐惧民族主义卷土重来,恐惧市场吞噬公共领域,恐惧技术官僚取代民主商议。</p><p class="ql-block">数字时代来临,他在96岁高龄仍追问:当社交媒体将公共领域碎化为回音室,"交往"是否还可能?</p><p class="ql-block">他没能等到答案。</p><p class="ql-block">今天,我们为什么悼念他?</p><p class="ql-block">不是因为他的理论无懈可击——商谈伦理被批评为过于理想化,公共领域概念被质疑其欧洲中心主义,对现代性的辩护在后殖民时代显得苍白。</p><p class="ql-block">我们悼念他,是因为他相信。</p><p class="ql-block">在一个后真相的时代,他相信真理;</p><p class="ql-block">在一个身份政治撕裂共识的时代,他相信普遍主义;</p><p class="ql-block">在一个嘲讽一切的知识界,他严肃地对待哲学,严肃地对待民主,严肃地对待我们——每一个可能与他对话的陌生人。</p><p class="ql-block">最后的意象:</p><p class="ql-block">想象施塔恩贝格的夜晚,窗外是巴伐利亚的黑暗湖水。96岁的老人或许仍在思考——不是关于死亡,而是关于那个永远延迟的共识,关于未完成的现代性方案,关于下一代人是否会继续这场对话。</p><p class="ql-block">现在,对话停止了。</p><p class="ql-block">但言语的规范性力量——他毕生论证的那种力量——依然存在。每当你真诚地提问,认真地倾听,在分歧中寻找共识时,哈贝马斯就在场。</p><p class="ql-block">"未经商议的统治都是非法的。"</p><p class="ql-block">未经对话的生活,都是未活过的。</p><p class="ql-block">安息吧,尤尔根·哈贝马斯。</p><p class="ql-block">你的交往理性已成为我们生活世界的背景——正如你所说,那些最深刻的规范,往往是我们日用而不知的。</p><p class="ql-block">今夜,全世界所有仍在寻求理解的人,都是你的继承者。</p><p class="ql-block">2026年3月14日</p><p class="ql-block">于一个需要对话却充满噪音的世界</p><p class="ql-block">哈贝马斯(Jürgen Habermas,1929年6月18日-)是德国当代最重要的哲学家、社会学家之一,法兰克福学派第二代的核心代表人物。他的思想对现代哲学、社会学、政治学、法学和传播学等领域产生了深远影响。</p><p class="ql-block">核心思想</p><p class="ql-block">交往行为理论(Communicative Action)</p><p class="ql-block">哈贝马斯最重要的理论贡献,主张人类理性不仅体现在目的理性(工具性、策略性)中,更体现在交往理性中——即通过语言沟通达成共识的能力。他认为,理想的言语情境下,参与者以真诚、真实、正当的态度进行交流,可以达成相互理解。</p><p class="ql-block">公共领域理论</p><p class="ql-block">在《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1962)中,他分析了资产阶级公共领域的兴起与衰落,探讨了理想公共领域应具备的特征:私人聚集成公众、理性批判、平等对话。这一理论对当代媒体研究、民主理论影响深远。</p><p class="ql-block">系统与生活世界</p><p class="ql-block">哈贝马斯区分了系统(金钱与权力主导的科层制、市场经济)与生活世界(以语言为媒介的文化再生产、社会整合空间)。他担忧现代社会中"系统的殖民化"——金钱和权力逻辑侵入原本应由交往理性主导的生活世界领域。</p><p class="ql-block">商谈伦理学与程序主义法律观</p><p class="ql-block">他试图为道德规范和法律制度提供理性基础,主张通过民主商谈程序(deliberative democracy)来确立规范的正当性,强调法律正当性来源于公民的理性同意和公共讨论。</p><p class="ql-block">主要著作</p><p class="ql-block">著作 年份 核心主题</p><p class="ql-block">《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 1962 公共领域的历史社会学分析</p><p class="ql-block">《知识与人类旨趣》 1968 批判理论的认知论基础</p><p class="ql-block">《交往行为理论》 1981 系统的交往理性重构</p><p class="ql-block">《现代性的哲学话语》 1985 对后现代主义的批判回应</p><p class="ql-block">《在事实与规范之间》 1992 商谈民主与法律理论</p><p class="ql-block">《后形而上学思想》 1988 哲学方法的自我反思</p><p class="ql-block">思想特色与影响</p><p class="ql-block">哈贝马斯试图在启蒙传统与批判理论之间寻找平衡:既坚持理性的解放潜能,又承认现代性的病理;既批判资本主义的异化,又拒绝放弃现代民主制度。他被誉为"当代黑格尔",其理论为欧盟一体化、全球治理、气候政治等议题提供了重要的规范性框架。</p><p class="ql-block">近年来,哈贝马斯持续参与公共讨论,就欧洲一体化、移民政策、生物技术伦理等问题发表见解,保持着罕见的公共知识分子影响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