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当病房里只剩下日光灯吱吱声的时候已经是2003年2月13日凌晨3.20了。实在是无法入睡,隔壁病房里不时传来病人痛苦的呻吟声,最近我失眠得厉害,这不,天都快亮了,我还没有一点睡意,还是起来做点什么吧。我把屁股的一半放在硬板凳的外面,我又可以在电脑前写作了。住院不久,我就让儿子把笔记本带给我,却一直没有使用。这个不眠之夜,我还是写写手术啊,手术吧。</p><p class="ql-block">想想这次手术吃的苦头,真有点生不如死。那天我下定决心手术时是不是很盲目,为什么不找找熟人呢?而我的慷慨手术是不是也很悲壮呢?我的开朗、乐观是不是经得起考验呢?一月二十三日走进手术室时,我没想过会很痛苦吗?但我想,痛苦很快就会过去的。记得我沉浸在失恋折磨时,我写的日记有几句话:没有过不去的河,没有走不完的路,天大的困难也能克服,天大的痛苦也能过去。现在我还是这样想。</p><p class="ql-block">那天我在亲人的簇拥下走进那手术室时我着实大吃一惊,手术室的简陋使我疑惑我来到的是白求恩支棚给伤员手术的野外,是战地。手术室很冷,满地是水,我已经开始脱裤子了,而穿白大褂的护士还在拖地。妹妹说:怎么会这样啊?怎么没有无影灯?看来这要没有东方的日光,我怕是要在烛光下、镜子的反光里做这该死的手术了。我想逃,那一刻我真的很失望,也许我不该下这个决心。家人也说不做了。可最后我还是说做吧。护士说:打开电暖气,一会就暖和了。</p><p class="ql-block">我看到包着人造革的手术台,开裂得又脏又破。上面覆盖了一件淡蓝色的一次用的无纺布,它仅能掩盖残破手术台的一部分。护士仍然在拖地上的水,手术室里有高高矮矮的柜子,不知道装了些什么,我看到医生开始穿淡蓝色的手术服,好象就直接穿在白大褂外面了。而他的3个助手似乎没换。进门左边是个橘黄色的长沙发,坐垫大部分已经塌陷,扶手都黝黑发亮了,好象是谁淘汰的。</p> <p class="ql-block">妹妹和亲人被那道房门隔开,可我知道,我脱裤子时门还是开着的,我的自尊,羞耻感,那一刻不知被什么撕碎了。我知道大家会守在门外,可能比我更焦急的等我出来。这时候,时间开始变长,我开始以秒来计算我以折刀状卧在手术台上的时间。我想说这手术太残酷了。你以为我就是那么卧着吗?不,上身是趴着或说是卧着,腿下还有个窄窄的台,膝盖是跪在那窄窄的台上,脚是绝对没有地方放的。我的病是重度直肠前突,肠内膜套叠,小肠疝还有会阴下降外加重度混合痔。是我拖的时间太长,什么都变成了重度。</p><p class="ql-block">虽然我做女人已经50多年了,却不知道会阴在何处,真是好笑。现在开始吧,我在心里说,阑尾炎手术没打麻药,我不是过来了吗?一针、两针大约打了4、5针麻药手术就正式开始了。没有等待,我想起生儿子时,也是麻药刚打上,医生侧切的刀就下去了。我开始克服强烈的恐惧感,和医生开玩笑说:我是怀着赴刑场的壮烈啊。我说我阑尾炎手术医生不给我打麻药的“趣事”,什么时候痛苦的经历都变成“嗑得牙”的趣事了?我感觉医生把肛门拽开来,之所以说是拽开,是因为他们没有扩肛的工具。我只是说慢点、轻点之类的不咸不淡的话,医生说我很坚强、配合得很好。我怎么敢不好好配合啊?要知道,一动就可能戳穿不知道什么关键部位,手术不好出现什么肛瘘,大出血那可是我自己签的字没人负责,罪可是我自己遭啊。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去,每一秒都好象一年那么长,我的眼睛一直盯着我左腕上的手表。半个小时过去了,可是没有快要结束的迹象。我感觉医生在用一根针,一条线一直一直的缝下去。缝一针就换线换针那是不可能的了。我有种受骗的感觉,好象医生太不负责任了。</p> <p class="ql-block">我记得阑尾炎手术时,医生告诉我缝了3、4层,都是缝一针换一个针。门开了,有人进来,我的脚没地方放,真坚持不住啊,我的脚一动,好象碰到医生的膝盖,于是就把没地方放的两只脚放在医生的腿上,我知道他们可能坐着,右边的腿我感觉躲了一下,我用脚试探,把脚又放了上去。他不躲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有要吐的感觉,我担心我吐的时候会动,会出意外,我对医生说我要吐。医生可能停下了手术刀说:吐吧。</p><p class="ql-block">从昨天下午我就没吃过东西了,晚上10点多,我饿的有些抖,我记得医嘱可以喝糖水。我就告诉黑大个我必须喝点糖水,要么我坚持不了了。黑大个倒没埋怨我从家走时我说我不喝糖水,没让他带白糖。10点多了,哪儿还有卖白糖的?他说我出去看看。不一会儿黑大个拎着一个白塑料袋里装的半袋白糖回来了,看看也有半斤多。买到了?这是多少啊?你可没少买啊。这么晚,还真有开门的,他笑笑,似乎没说实话,他一边给我冲糖水,一边小声还有些神秘的说:你猜这白糖是怎么买的?满屋子病人、陪护似乎都在看我俩。他还是用只有我俩能听到的声音说:是一个沾糖葫芦的给的,他听黑大个说要买点白糖给病人用,就拿个搪瓷缸子舀了大半缸子,说什么也没要钱。还说这算什么,有的是。黑大个和我真是两类人,要是我这便宜事我早宣扬开了。再说给人传个好名也是好事啊。他就是那么神神秘秘的。</p><p class="ql-block">我喝了大半缸糖水突然胃里返酸,很难受,我说:不喝了,胃难受。我知道黑大个喜欢喝糖水,就说:你都喝了吧。他喝了些。“该走了,”我说。明天手术,今天我不要他陪我。夜,是那么静谧,病房的灯早就熄了,走廊的两侧的灯还是不知疲倦的大睁着眼睛。我却不知道怎么打发这6小时。明天8.00手术,我不害怕。真的,一点不怕。我想起前几天看的“实话实说”,有一个关于“精品女人的困惑”的谈话节目,忽然觉得想说点什么,这里是医院,不是家里啊,没地方上网,我找出笔记本,走出病房,在长长走廊的中部,有几个坐椅,我就坐在最边上的一个椅子上,写下了《关于“精品女人的困惑”的困惑》。写完已经是1月23日凌晨4.00了。刚才还有一个男人从13号病房走出来,坐在和我隔一个座位的地方吸烟,现在走廊里又剩下我一个人,听着时钟咔咔咔的声响,看着静悄悄的走廊两边射来散漫的灯光,这时我才发现,我坐在最黑暗的地方,写着我的所想。睡吧,对自己说:天明还要手术呢!</p> <p class="ql-block">也许是那些糖水作祟,我真的大吐特吐了,我偏着头,看到左边主刀医生的腿离我不远,我没有选择,把嘴对着手术床外,那些水就从我的胃里哗拉哗拉倒出来,主刀医生等我吐够了说:看看你吐我一裤子。那时候我怎么连句对不起都没说呢?时间好像停滞了,每一秒都有半个世纪那么长。我听到医生说:吊到哪?我知道是在处理肠内膜套叠。一会好像是告诉谁打针,我说:还打麻药啊?不知道那针扎在什么部位,好多药水凉凉的窜出来,我感觉没有多少打在要打的部位里。手术剪子开始咔咔作响,我猜那是在剪多余的肠线、也许在剪我的直肠。那声音响了好久,才听医生说快了、快了。终于,医生说好了、好了,把钢管放进去、扎上止血带就好了。好像有人拉着我,把一个带子从肩头直到阴部扎了起来。我说:我可以起来了吗?可以。终于可以下手术台了,我挣扎着爬起来,下了手术床,我看见左腿膝盖下全是血,医生说:慢点、慢点,给你擦擦。我看看手表,一个小时过去了。我等不及,不知道为什么我脑海里全是雾魂诗配画里满身淋漓鲜血的人像,似乎看到进来很多人,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仿佛听到轰隆隆的雷声从我头上滚过,再睁开眼睛,我已躺在病床上了。周围是那么多的眼睛,医生、护士给我插上导尿管,打上点滴。那一刻,我的生命仿佛离开了我的身体。</p><p class="ql-block">看我清醒了,妹妹告诉我,就在我手术进行中,竟然有人随便出入手术室,说是取东西。护士告诉里面正在手术,要取的东西别的房间也有时,那个医生竟然说太远。护士要给他去取,也没能阻止他闯入手术室。妹妹当时的气愤可想而知。当那个年轻的医生出来时,妹妹说:你是谁,明知道里面手术你还进去?那个医生竟然大大方方的把名签给妹妹看,说他们手术用我了。天哪,一个没有换手术服、没有洗手的医生竟然参与了我的手术。他们在走廊里的争吵,也许因为紧张,或者疼痛,我居然没有听到。当然,我知道有人出入,却不知道他肮脏的手也接触过我手术的部位。妹妹一把扯下那个代表医生身份的牌子。妹妹把牌子给我看,那是亲人愤怒的战利品。</p> <p class="ql-block">人,渐渐散去,疼痛开始吞噬我。我又有了思想,又有了感觉,那是锥心的痛楚,好象是一把手术刀,正在割绞着我的五脏六腑,那是没有办法形容的疼痛。我又开始呕吐,仍然是哗啦哗啦的水往出倒。水倒没了,胃也好过些了。是谁收拾了我吐的水,我不知道,也没问过。突然我发现,我换病房了。住院时我住的是13号病房,那是个带套间的大病房,我在外间,共6张病床,我是33号。现在的病房不大,只有两张病床,不知道是几号,对面床的病人我没看到,到看到一个大男孩子出出进进。</p><p class="ql-block">这是学院放假的第一天,我很想这个假期能完全康复,下学期还有两门课呢。可是医生说我要两个月才能完全好。看来课是甭想上了。疼痛不能忘记,当时我这样想,因为无论我想什么,疼痛都在提醒我:你做手术你就要忍受疼痛!我对儿子说:妈妈很勇敢是不是,儿子说:是,妈妈,你很坚强。我开始和儿子说笑,我在抵抗难以忍受的痛苦,我小声唱歌,什么都唱,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我又唱了电影《枫》的主题歌:生活啊,生活,生活多么快乐,青春是火,青春是热,青春是爱,青春是歌,火之歌,热之歌,爱之歌,歌之歌,歌唱未来的理想,歌唱美好的生活,歌唱初恋的甜蜜,歌唱爱情的欢乐…….儿子也陪我哼唱。这是每当我处于困惑、失落、哀怨、无助的时候,都会唱的一首歌。现在我又唱起了这首歌。听歌人可能认为我很快活,其实我在做自我心理调试、寻找平衡、企图战胜疼痛。</p><p class="ql-block">可是眼泪却在歌声中流淌,终于,我唱歌的声音变了调,儿子说:妈妈,要哭你就哭吧。不要憋着。我真的哭起来,似乎哭也能减少疼痛感。儿子用宽大的手掌,拥着、抱着我的头,儿子帮助我击碎脆弱,我的儿子真的长大了,儿子宽厚的肩膀给了我安慰。</p> <p class="ql-block">住院的消息我在网上公布并第一次请了假,手术的消息在现实中却只告诉了大妹妹,并要她帮我撒一个善意的谎:告诉妈妈我旅游去了,春节不能亲自给她老人家拜年。所以,手术时只有大妹妹来了,儿子和女友再就是黑大个,后来我的按摩医生也来了,是他们在手术室外面等着我的。我的学生们、老师、学院领导都不知道。可我感觉有好多朋友都在看着我,等着我,这可能就是来自网上朋友的祝福和祈祷吧。我忍着疼,给学院办打了电话,我的课要交给别的老师上了,这可能是未来更让我痛苦的事,但现在顾不上了。</p><p class="ql-block">泪水不是止痛药,儿子也不能代替我。那疼痛还在撕扯着我,或者说已经撕裂了我。护士两次给我注射了杜冷丁,丝毫没起作用,那一刻,我想和护士吵,认为他们不肯给我用止疼药,或者干脆就是用错药了。儿子去找医生,医生说没用杜冷丁,护士却说用的是杜冷丁。</p><p class="ql-block">儿子发火了,我知道儿子心疼我。我的疼痛告诉我,那药,没有作用。我发烧了,体温越来越高。38.6,39度,身上一会冷,一会热。儿子把医生找来,医生说:发烧是正常的,这是带菌手术,会发烧。可以打点安痛定。我因为患甲状腺机能亢进,吃他巴唑平时白血球很低,对退烧药很敏感。我担心安痛定会伤白血球,不同意用。儿子说化验白血球吧。结果出来,白血球15800。我还是不同意用安痛定。止血带被我乱动,早就离开它应该在的位置。罩着钢管的纱布也掉了下来。肛肠里的黑色的淤血不停的流出来。被子,床单都脏了。不好意思,我无法阻止它们往出跑。护士来了,生气的把止血带重新扎好。呵斥我:这个不能松,要不怎么能止血?我还是想从那捆绑中解脱出来,没有一分钟我能停止扭动。时间啊,怎么停滞了?</p> <p class="ql-block">儿子不嫌腌咂,用一条洁白的毛巾为我擦拭。污血很快就把毛巾染黑了,儿子把它洗干净,又擦。儿子把我收拾干净,就坐在我的腿边,给我按摩脚。他想减轻我的痛苦。可是,没结婚的儿子啊,妈妈的身体还有隐秘吗?我觉得没有了尊严,这个时候我有了羞愧感,太难为儿子了。黑大个也帮我擦了一次,毛巾没洗,他把它扔掉了。</p><p class="ql-block">天怎么还不黑啊?我想,到了晚上,我睡一觉,就不会这么痛苦了,我盼望夜幕快点降临。</p><p class="ql-block">住院时我体重已经不足100斤了,手术怎么也是减肥啊,至少肠子少了一块。医生说我的体质太弱了,给我补补。给我用了脂肪乳,看到象牛奶一样的液体流进血管里,我还真有点担心得高血脂什么的,呵呵。点滴一瓶接着一瓶,直到深夜。黑大个留在了医院,</p><p class="ql-block">儿子回家了。就在我辗转反侧,痛不欲生时,黑大个站在窗子旁边,说:谁让你手术了?不让你手术,你偏手术,你自己找的。我觉得潜台词是:该,活该你受这个罪!啊,老丫丫生气了。可是,我后悔吗?不,悔的是我为什么还活着?手术使我受了莫大的羞辱,什么都撕碎了给人看,我想笑却笑不出来,想哭,没有眼泪。网上挂记着我的朋友,能想到我此刻的孤寂、无助吗?大家给了我那么多祈祷、祝福,儿子都告诉我了,他们一定在等我回去,我是不是不够坚强?那时我就想我一定把手术的全过程告诉网上的朋友,也告诉大家老丫丫的脆弱。</p> <p class="ql-block">我一点不怀疑我主治医精湛的医术。我的主刀医生是86年医大毕业的本科生,89年硕士研究生毕业,93年去上海学习,做这种手术也有上干例了。有多篇论文发表,还有专著.高大的身材,可亲的面容,带着一副近视镜,知识分子气很浓.我一点不怀疑他的经验,因为相信他,才没有找别人。可什么样的手术能没有痛苦?术后的痛苦是任何人也无法代替的啊。</p><p class="ql-block">医生告诉我禁食,什么时候可以吃东西要等通知。疼痛替代了饥饿,我什么都不想吃。我感到小腹涨痛,好像尿就憋在膀胱里。我不停的要求看尿袋,看看导尿管是不是不通了,可是尿袋里积了好多尿液,而且还在淋漓的流淌着。但就是憋的慌、疼的慌。我不知道如何是好。杜冷丁是不能再打了,医生说打多了会抑制呼吸,我想可能怕上瘾吧,都知道那是药,也是毒品。</p><p class="ql-block">黑大个怕影响病房里另外一个病友休息,把灯关了,到现在我还没和对面床的病友打过招呼。我看着窗外三楼还有三个窗子亮着灯光,可我就这么在暗夜中等待天亮?“不行,黑大个,我要喝水。”黑大个坐在一个橘黄色、带靠背的塑料椅子里,头枕着窗台好像睡了。但他很警醒,听我说话就赶紧起身,把灯打开,把水杯送到我嘴边,把吸管放在我嘴里。我含了一口水,摇摇头,表示不要了。止血带勒得我肩、背疼,躺得时间长,我又乱扭,腰也疼。腿不知道怎么放好,腿也疼。我说:黑大个,给我捏捏腿吧。黑大个看着我没动,问:捏哪?怎么捏?我生气的说:你说捏哪?他看看我,一把把我的腿拉起来,就抓,又疼又气的我说:不用你捏了。他说:你别乱动好不好,刚做完手术,挺着点。真是站着腰不疼。我恨不得下一个手术的就是他,让他尝尝滋味。那一刻我真恨他无情。</p><p class="ql-block">天,什么时候亮啊?这夜为什么这么长?又是一夜无眠.</p><p class="ql-block">--日志来源于</p><p class="ql-block">网易社区-【怀旧年代版][原创]手术啊,手术(一)</p><p class="ql-block">2006-11-12 20:16:481分类:</p><p class="ql-block">纪实连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品味人生:</p><p class="ql-block">2019-6-7 16:09</p><p class="ql-block">思路清晰,文笔流畅,幽默风趣,纪实而不啰嗦。好文章,向大姐致敬!</p><p class="ql-block">老丫丫回复品味人生:</p><p class="ql-block">多谢欣赏我十多年前的旧作,那时的痛已散,已好久没回看了,今天我又读了一遍。那段不堪的日子不仅仅是面对手术的我所谓坚强回顾,更是对医德的烤问。我住了将近四个月医院,因感染而经历的炼狱,死里逃生的后怕,这些过去更深品味人生苦涩酸辣,才更感到生容易、活容易,生活不容易!</p><p class="ql-block">谢品味老弟赏读,多年不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