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女儿诔》注释（下）

墨吟

《红楼梦》第七八回

读红品诗词-205

《芙蓉女儿诔》注释

（下）

文/墨吟 筱蕊

图：贾宝玉-《芙蓉女儿诔》

芙蓉女儿诔

维太平不易之元，蓉桂竟芳之月，无可奈何之日，怡红院浊玉，谨以群花之蕊，冰鲛之縠，沁芳之泉，枫露之茗，四者虽微，聊以达诚申信，乃致祭于白帝宫中抚司秋艳芙蓉女儿之前曰：
窃思女儿自临浊世，迄今凡十有六载。其先之乡籍姓氏，湮沦而莫能考者久矣。而玉得与衾枕栉沐之间，栖息宴游之夕，亲昵狎亵，相与共处者，仅五年八月有畸。噫！女儿曩生之昔，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性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姊妹悉慕媖娴，妪媪咸仰慧德。孰料鸠鸩恶其高，鹰鸷翻遭罦罬。薋葹妒其臭，茝兰竟被芟耡。花原自怯，岂奈狂飙？柳本多愁，何禁骤雨？偶遭蛊虿之谗，遂抱膏肓之疚。故尔樱唇红褪，韵吐呻吟。杏脸香枯，色陈顑颔。诼谣謑诟，出自屏帏。荆棘蓬榛，蔓延户牖。岂招尤则替，实攘诟而终。既忳幽沉于不尽，复含罔屈于无穷。高标见嫉，闺闱恨比长沙。直烈遭危，巾帼惨于羽野。自蓄辛酸，谁怜夭折？仙云既散，芳趾难寻。洲迷聚窟，何来却死之香？海失灵槎，不获回生之药。眉黛烟青，昨犹我画。指环玉冷，今倩谁温？鼎炉之剩药犹存，襟泪之余痕尚渍。镜分鸾别，愁开麝月之奁。梳化龙飞，哀折檀云之齿。委金钿于草莽，拾翠㔩于尘埃。楼空鳷鹊，徒悬七夕之针。带断鸳鸯，谁续五丝之缕？况乃金天属节，白帝司时。孤衾有梦，空室无人。桐阶月暗，芳魂与倩影同销。蓉帐香残，娇喘共细言皆绝。连天衰草，岂独蒹葭。匝地悲声，无非蟋蟀。露苔晚砌，穿帘不度寒砧。雨荔秋垣，隔院希闻怨笛。芳名未泯，檐前鹦鹉犹呼。艳质将亡，槛外海棠预老。捉迷屏后，莲瓣无声。斗草庭前，兰芳枉待。抛残绣线，银笺彩缕谁裁？褶断冰丝，金斗御香未熨。昨承严命，既驱车而远涉芳园。今犯慈威，复泣杖而近抛孤柩。及闻槥棺被燹，惭违共穴之盟。石椁成灾，愧迨同灰之诮。尔乃西风古寺，淹滞青磷。落日荒丘，零星白骨。楸榆飒飒，蓬艾萧萧。隔雾圹以啼猿，绕烟塍而泣鬼。自为红绡帐里，公子情深。始信黄土陇中，女儿命薄。汝南泪血，斑斑洒向西风。梓泽余衷，默默诉凭冷月。呜呼！固鬼蜮之为灾，岂神灵而亦妒？箝诐（bi）奴之口，讨岂从宽？剖悍妇之心，忿犹未释。在卿之尘缘虽浅，而玉之鄙意尤深。因蓄惓惓之思，不禁谆谆之问。始知上帝垂旌，花宫待诏，生侪兰蕙，死辖芙蓉。听小婢之言，似涉无稽。据浊玉之思，深为有据。何也？昔叶法善摄魂以撰碑，李长吉被诏而为记，事虽殊，其理则一也。固相物以配才，苟非其人，恶乃滥乎其位，始信上帝委托权衡，可谓至洽至协，庶不负其所秉赋也。因希其不昧之灵，或陟降于兹。特不揣鄙俗之词，有污慧听。乃歌而招之曰：
天何如是之苍苍兮，乘玉虬以游乎穹窿耶？
地何如是之茫茫兮，驾瑶象以降乎泉壤耶？
望伞盖之陆离兮，抑箕尾之光耶？
列羽葆而为前导兮，卫危虚于傍耶？
驱丰隆以为庇从兮，望舒月以临耶？
听车轨而伊轧兮，御鸾鷖以征耶？
闻馥郁而薆然兮，纫蘅杜以为纕耶？
斓裙裾之烁烁兮，镂明月以为珰耶？
籍葳蕤而成坛畤兮，檠（qing）莲焰以烛兰膏耶？
文瓟匏以为觯斝兮，漉醽醁以浮桂醑耶？
瞻云气而凝盼兮，仿佛有所覘耶？
俯窈窕而属耳兮，恍惚有所闻耶？
期汗漫而无夭阏【51】兮，忍捐弃余于尘埃耶？
倩风廉【52】之为余驱车兮，冀联辔而携归耶？
余中心为之慨然兮，徒噭噭而何为耶？
卿偃然【53】而长寝兮，岂天运之变于斯耶？
既窀穸【54】且安稳兮，反其真而复奚化【55】耶？
余犹桎梏而悬附兮，灵格余以嗟来耶？【56】
来兮止兮，卿其来耶？
若夫鸿蒙【57】而居，寂静以处，虽临于兹，余亦莫睹。搴烟萝而为步障，【58】列苍蒲而森行伍。【59】警柳眼【60】之贪眠，释莲心之味苦。【61】素女约于桂岩，【62】宓（fu）妃迎于兰渚。【63】弄玉吹笙，【64】寒簧击敔。【65】征嵩岳之妃，【66】启骊山之姥。【67】龟呈洛浦之灵，【68】兽作咸池之舞。【69】潜赤水【70】兮龙吟，集珠林兮凤翥。【71】爰格爰诚，【72】匪簠匪筥。【73】发轫乎霞城，还旌乎玄圃。【74】既显微而若通，复氤氲【75】而倏阻。离合兮烟云，空蒙兮雾雨。尘霾敛兮星高，溪山丽兮月午。何心意之忡忡，若寤寐之栩栩？【76】余乃欷歔怅望，泣涕彷徨。人语兮寂历，天籁兮筼筜。【77】鸟惊散而飞，鱼唼喋【78】以响。志哀兮是祷，成礼兮期祥。呜呼哀哉！尚飨！【79】

注释
【51】期汗漫而无夭阏：汗漫：神仙名，典出《淮南子•道应训》：“吾与汗漫期于九垓之外。”夭阏，阻挡。典出《庄子•逍遥游》：“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
【52】风廉：即飞廉，古代神话中之风神。典出《离骚》：“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
【53】偃然：仰面僵卧的样子。
【54】窀穸：墓穴。典出《左传•襄十三年》：“唯是春秋窀穸之事。”窀，厚也；穸，夜也。厚夜即长夜，古人谓“长夜”为入葬，引申为墓穴。
【55】反其真而复奚化：道家称人死为反其真，即归本返原。典出《庄子•大宗师》：“子桑户死，其友孟子反、子琴张相和而歌曰：‘嗟，来！桑户乎！嗟，来！桑户乎！尔已反其真，而我犹为人猗！’”奚化：奚，怎么；化，变化成仙。
【56】余犹桎梏而悬附兮，灵格余以嗟来耶：桎梏，脚镣手铐，引申为束缚。典出《庄子•德充符》：“彼且蕲（qí）以諔（chù）诡幻怪之名闻，不知至人之以是为桎梏邪？”悬附，多余的累赘。典出《庄子•大宗师》：“彼以生为附赘悬疣，以死为决疚溃痈。”悬附即“附赘悬疣”之略称。灵格，灵性感通。嗟来，呼唤而来。
【57】鸿蒙：自然元气。传说盘古开天地之前，世界是一团混沌的自然元气，称为鸿蒙时代。

【58】搴烟萝而为步障：搴，攀折。烟萝，烟聚萝绕，树草茂密。南唐•李煜《破阵子》词：“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璚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步障：古代达官贵人出行时设于道旁挡风的布帷。
【59】列苍蒲而森行伍：苍蒲，深青色的菖蒲。森行伍，队伍森严。
【60】柳眼：早春初生的柳叶如人睡眼初展。典出唐•元稹《生春》诗之九：“何处生春早，春生柳眼中。”
【61】莲心之味苦：双关语，莲心与怜心谐音，以莲心味苦喻人心之苦。
【62】素女约于桂岩：素女，传说中善鼓瑟、知天道的神女。典出《史记•封禅书》：“太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桂岩，唐贞元年间建有桂岩书院，乃中国最早的书院。
【63】宓妃迎于兰渚：宓妃，即洛神，相传是伏羲之女，因在洛水渡河时不幸淹死，遂成洛水之神。兰渚：美丽之渚。渚，水中小块陆地。
【64】弄玉吹笙：弄玉，秦穆公之女，善吹笙。后嫁与萧史，萧史善吹箫，能引来凤凰。婚后月余，夫妇吹笙箫乘凤凰成仙飞去。冯梦龙《东周列国志》第四十七回记述了这个故事。
【65】寒簧击敔：寒簧，仙女名，曾是王母的散花仙使，后到月宫做侍书，通晓音律。敔，古代打击乐器，状如伏虎。奏乐至尾声，击敔而终。寒簧偶因私自下凡，听到公子郑生口出狂言，说他曾编撰天上仙女花名册，因而心动失笑，被罚下人间。但寒簧不愿与纨绔子弟郑生相处，返回天界，犹如击敔，戛然而止。宝玉和晴雯相处仅五年八月，晴雯被迫害致死，如寒簧击敔而终结。有红学家据此推测宝玉将自己比作郑生，将晴雯比作寒簧，这怎么可能呢？寒簧本是仙女，与晴雯的身世相去甚远。寒簧与郑生的关系，跟晴雯与宝玉的关系毫无共通之处。寒簧的故事是通过明•叶绍袁《午梦堂集•续窈闻记》而得以流传下来的，而叶绍袁写《续窈闻记》，实乃为其女儿叶琼章立传。叶琼章品貌、才思俱佳，善抚琴瑟。其父将她许配张郎，定于十月初十完婚。不幸叶琼章十月初五因病亡故，时年十六岁（与晴雯同龄）。叶绍袁哀痛难抑，请巫婆来招魂。巫婆故作玄虚，言叶琼章乃寒簧转世，与张郎有一笑之缘，故在婚前突然死去，今已飞天成仙。由此可见，寒簧乃暗喻叶琼章，叶琼章乃暗喻晴雯。
【66】嵩岳之妃：即灵妃，嵩山神的夫人。典出《旧唐书•礼仪志》：武则天于证圣元年“下制：号嵩山为神岳，尊嵩山神为天中王，夫人为灵妃。”
【67】骊山之姥：骊山女神，又称骊山老母，曾为李荃讲解黄帝《阴符经》。典出《汉书•律历志》：“骊山女亦为天子，遂以为女仙，尊曰老母。”
【68】龟呈洛浦之灵：传说大禹治水时，洛水中有神龟背负《洛书》来献。典出《尚书•洪范》：“天与禹，洛出书，神龟负文而出，列于背，有数至九。”
【69】兽作咸池之舞：传说虞舜时乐官夔作乐，百兽皆随乐起舞。咸池，乐曲名，典出《礼记•乐记》：“咸池备矣。”郑玄注：“黄帝所作乐名也，尧增修而用之。咸，皆也；池，施也。”
【70】赤水：神话中水名，在昆仑山东南，黄帝曾游历于此。典出《庄子•天地》：“黄帝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仑之丘。”
【71】集珠林兮凤翥：珠林，神话中三珠树之林。典出《山海经•海外南经》：“三珠树在厌火北，生赤水上，其为树如柏，叶皆为珠。”翥，奋飞。
【72】爰格爰诚：“爰……爰……”，连词，相当于“又……又……”。《诗经》常用此句式，如《小雅•斯干》：“爰居爰处，爰笑爰语。”
【73】匪簠匪筥：匪，同非。簠，长方形祭器，口向外突，有四个短足。筥，圆形竹筐，内置底座。匪簠匪筥，意谓祭在心诚，不在供品。
【74】发轫（rèn）乎霞城，还旌乎玄圃：此句仿《离骚》“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悬圃”句式。轫，用于刹车的木楔；发轫，挪开木楔，出发。霞城，道教传说中之仙境。典出《上清经》：“元始天尊居紫云之阙，碧霞为城。”玄圃，即悬圃。王逸注：“悬圃，神山，在昆仑之上。”
【75】氤氲：云雾缭绕貌。唐•张九龄《湖口望庐山瀑布》诗云：“灵山多秀色，空水共氤氲。”
【76】若寤寐之栩栩：寤寐：寤，醒来；寐，入睡。偏正词，重在“寐”。栩栩，原意为生动活泼，此处代指梦境。典出《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
【77】天籁兮筼筜：天籁，自然界的声音，如风声、雨声、水声、鸟声等。筼筜，一种长节大竹。
【78】唼喋：象声词，鱼或水鸟争食时发出的声音。三十八回曾写到这个词：“宝钗手里拿着一枝桂花玩了一回，俯在窗槛上掐了桂蕊掷向水面，引的游鱼浮上来唼喋。”
【79】尚飨，亦作尚享，希望死者来享用祭品。现代编书时仍常用“以飨读者”，意即“以满足读者的希望和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