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昵称:山中虎</p><p class="ql-block">美篇号:711823</p><p class="ql-block">文字/图片:山中虎</p> 江城的春,似乎总比别处来得早些,也来得热闹些。当你还裹着冬衣,在江边踱步,数着烟波里的帆影时,那春的消息,早已悄悄地,在枝头、在花间,热热闹闹地铺展开了。 还未及去寻访那些烂漫的花事,只在院墙的转角处,远远地,便被一树清辉似的光影摄去了魂。那是一株玉兰,静静地立在还有些清寒的晨光里,没有一片叶子,满树都是素净的花。那花瓣极厚,有着玉一般的质地,温温润润的,像是盛了月光的盏。这让我想起唐人诗句中“山中高士晶莹雪”的意象——玉兰,大约就是那高士的化身罢。 晨雾还淡淡地笼着,那白色便有些朦胧了,仿佛是前朝的雪,落在了今春的枝头。风过时,硕大的花瓣微微颤动,却不肯轻易落下,只那样矜持地、高傲地开着,开得人心头一颤。唐人白居易写它“腻如琼树白如花”,宋人杨万里赞它“千干万蕊,不叶而花”——千百年来,这花就这样静静地开着,开在唐诗宋词里,也开在每一个江城的清晨里。 这一刻,我忽然懂得了古人何以用“冰清玉洁”来形容品格。这玉兰,怕就是春之魂魄的第一次凝眸罢。它不争不抢,却在万木萧疏处,第一个捧出这样决绝而纯粹的美。那美是带着些寒意的,让你不敢轻薄,只能远远地望着,像望着一位谪仙,又像望着一位从《楚辞》里走来的湘夫人,清冷而高贵。 若说玉兰是春之序曲,清冽而悠远,那樱花的登场,便是一场浩浩荡荡的狂欢了。不知是哪一夜的暖风,竟将它们一齐吹醒了。远远望去,樱园里腾起一片粉白的烟霞,朦朦胧胧的,像是大地做的一个轻软的梦。走近了,方知那梦有多热烈。一根瘦枝上,挤挤挨挨地开出七八朵来,都张着薄得透明的小脸,对着你笑。那薄的花瓣,淡的颜色,仿佛是初醒的云,被晨风剪碎了,又轻轻地挂在枝头。 有风来时,便是一场无声的雪,簌簌地,落在游人的肩上,发间,也落进那些举着相机、笑着嚷着想要留住春光的人心里。这樱花的热闹,总带着些凄然的美,仿佛是把全副精神都在这一时迸发出来,不管不顾地,要将生命燃尽似的。日本人称之为“物哀”,而我们中国人,大约会想起李后主的“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这绚烂背后的短暂,总让人心生惆怅。 正凝神间,却又闻见一缕幽香,丝丝缕缕的,像旧梦里飘来的歌。循香而去,几株红梅静静地立在不起眼的角落。枝干虬曲着,铁画银钩似的,托着那点点猩红。那红也红得深沉,是带着墨意的朱砂,在春风里纹丝不动地开着。人们匆匆从它身旁走过,目光多被那片粉白的烟霞勾了去。它却也不恼,依旧静静地,吐着它的幽香。它大约是知道的,它的美,本就不是为了取悦谁,而是一种风骨,一种在寒风中磨砺出来的精气神。 南宋诗人陆游爱梅成痴,曾写下“何方可化身千亿,一树梅花一放翁”的句子。若真能化身千亿,我倒愿意在这株红梅前,做一个长久的守望者。这梅是懂得寂寞的,也是享受寂寞的——这不正是中国文人千百年来追寻的境界么?从林和靖的“梅妻鹤子”到王冕的“只留清气满乾坤”,梅,早已不只是梅,而成了一种精神的图腾。 走进公园,景致又是一变。路旁的花坛里,郁金香正挺着笔直的腰杆,一片一片地盛开着。这花是有些异域风情的,开得端庄,却也热烈。红的,像一团团燃烧的火;黄的,如一块块透明的琥珀;紫的,又高贵得像小女王的天鹅绒袍子。它们一株株,一棵棵,都精神抖擞地站着,谁也不让谁,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竞赛。 那色彩是泼辣的,是毫无保留的,将春日的调色盘,淋漓尽致地挥洒在土地上。游人们纷纷俯下身,去嗅那并不浓郁的花香,去触摸那丝绒般的花瓣。这份热闹,又是另一番光景了,是踏踏实实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喜悦。这郁金香让我想起李白的诗:“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虽是独酌,却也是与花共醉。这份热闹里的人间烟火气,不也正是春日最动人的部分么? 看着这满城满园的春色,从玉兰的清绝,到梅花的幽独,到樱花的绚烂,再到郁金香的热烈,我的心也跟着起起落落。这便是江城的春了。它不单是一种景致,更像是一篇层次分明的诗章。玉兰是开篇的起兴,高古而清空;梅花是穿插其间的警句,耐人寻味;樱花是华彩的铺陈,盛大而易逝;这郁金香,便是那热烈的收尾,奏响了生命最直接的赞歌。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我想起崔颢的“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想起李白的“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千百年来,这江城的春,曾引得多少诗人驻足流连。而今日的我,不过是这漫长春色里的一个过客,却也在这一树树花开里,读懂了这座城市的魂魄。<br> 江城的春,也不全在花里。它在江上渐渐消失的雾气里,在渡轮悠长的汽笛声里,也在街头巷尾,那一碗热干面升腾起的热气里。是这江水,滋养了这片土地,也滋养了这土地上的人,和他们那泼辣、爽直、而又深情的心性。宋人范成大说“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而我要说,不到江城,又怎知春色可以如此丰沛而深情? 夕阳已染红了半边天。那樱花、红梅、郁金香,都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光里。风里带来的,不再仅仅是花香,还有江水的气息,泥土的芬芳。我忽然觉得,这江城的春,原来是这样的饱满,这样的有层次。它把清冷与热烈,短暂与永恒,都揉碎了,调和在一起,酿成了一杯醉人的酒。 啜饮一口,满是勃勃的生机。而我知道,明日的枝头,又将有新的一朵,在这江城的春风里,轻轻地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