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圣帝君传

热爱生活

天下关庙不知凡几，香火绵延千年不绝。那丹凤眼、卧蚕眉、面如重枣、髯长二尺的影像，早已刻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心里。可若问关羽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六副对联，倒比一部《三国志》说得更透。

嵩县车村那副，说的是他一生的行迹：“生蒲州，事豫州，守徐州，战荆州，万古神州有赫。”蒲州是故里，豫州是初随刘备时的寄身之地，徐州是他镇守过的城池，荆州是他功业与性命一同葬送的地方。这四个州串起来，便是一个武将漂泊的一生。下联更妙：“兄玄德，弟翼德，释孟德，擒庞德，千秋至德无双。”四个“德”字，把与他性命相关的四个人都点了出来——刘备是兄长，张飞是三弟，曹操是他释放过的敌人，庞德是他擒杀的对手。人生在世，能遇到的人本就不多，能写入历史的更少，而关羽一生遇到的这四个人，偏偏都带着一个“德”字。这不知是巧合，还是天意。

关羽本字长生，后改云长，河东解良人。年轻时不知犯了什么事，亡命逃到涿郡，在那儿遇到了刘备和张飞。陈寿写《三国志》，只用了一句话：“先主于乡里合徒众，而羽与张飞为之御侮。”御侮两个字，轻飘飘的，却是一生的起点。那时天下已乱，黄巾军起，刘备不过是个织席贩履的草民，却有心拉起一支队伍。关羽和张飞就这样跟了他，从此“寝则同床，恩若兄弟。而稠人广坐，侍立终日，随先主周旋，不避艰险”。

这一段，后来被演义成了桃园三结义。演义是假的，情义是真的。关羽这一生，最重的就是这个“义”字。

当阳玉泉山显烈祠的对联，写他的容貌与心性：“赤面秉赤心，骑赤兔追风，驰驱时无忘赤帝；青灯观青史，仗青龙偃月，隐微处不愧青天。”赤面、赤兔、赤心、赤帝，四个赤字层层递进；青灯、青史、青龙、青天，四个青字前后呼应。赤是血性，青是沉静。世人只知他战场上如何勇猛，却不知他夜读《春秋》的样子——那才是他的底色。

史书上确有一笔：“羽好左氏传，讽诵略皆上口。”刮骨疗毒的故事更是人人皆知：羽尝为流矢所中，贯其左臂，后创虽愈，每至阴雨，骨常疼痛。医曰：“矢镞有毒，毒入于骨，当破臂作创，刮骨去毒，然后此患乃除耳。”羽便伸臂令医劈之。时羽适请诸将饮食相对，臂血流离，盈于盘器，而羽割炙引酒，言笑自若。这等刚毅，非寻常人所能及。

建安五年，曹操东征刘备，刘备奔袁绍，关羽被擒。曹操待他极厚，拜偏将军，礼之甚重。可曹操心里明白，这个人留不住。他让张辽去试探，关羽叹息道：“吾极知曹公待我厚，然吾受刘将军厚恩，誓以共死，不可背之。吾终不留，吾要当立效以报曹公乃去。”这话说得坦荡，既不欺人，也不自欺。

后来他果然立了功——于万众之中刺颜良，解白马之围。曹操封他为汉寿亭侯，重加赏赐。可他尽封所赐，拜书告辞，奔刘备于袁军。有人想追，曹操拦住：“彼各为其主，勿追也。”这一段，后来被演义成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将。演义是夸张的，但那份义无反顾的心，是真的。

庐山关帝庙有一副对联，读来令人悚然：“拜斯人便思学斯人，莫混账磕了头去；入此山须要出此山，当仔细扪着心来。”这话是说给香客听的，可何尝不是说给每一个读关羽的人听的？你拜他，就要学他；你入山，就要出山。扪心自问，你做到忠了吗？你做到义了吗？

关羽的刚，是他的长处，也是他的短处。

刘备称汉中王，封关羽为前将军，同时封黄忠为后将军。关羽听说黄忠与自己并列，怒道：“大丈夫终不与老兵同列！”费诗劝他，说了一番话，他才醒悟过来，接受了任命。可他终究是个傲的人。孙权遣使为子求婚，关羽不但不许，还骂辱其使。这傲慢，最终成了他的致命伤。

镇守荆州那些年，是他一生最辉煌的时期。建安二十四年，他率众攻曹仁于樊城，曹操派于禁、庞德来救。秋八月，天降大雨，汉水泛滥，于禁七军皆没。关羽擒于禁，斩庞德，威震华夏。曹操几乎要迁都以避其锋。那一刻，关羽达到了人生的顶峰。

可顶峰之后，便是深渊。

麋芳、士仁素来嫌关羽轻己，供给军资不尽力，关羽说：“还当治之。”两人恐惧，孙权趁机诱降。曹操那边又派徐晃来救，关羽不能克。而吕蒙已袭取江陵，尽虏羽士众妻子。关羽军遂散，西走至临沮，被孙权部将擒杀。

从威震华夏到兵败身死，不过几个月。他死时大约六十岁，身边只有儿子关平陪着。一世英雄，就这样结束了。

可奇怪的是，他的死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湖南宁乡关公庙有一联：“古来不乏英雄，能称圣贤也，亦罕乎；世上许多朋友，有如兄弟者，其谁乎。”这话问得好。自古英雄多矣，可能称圣贤的，有几个？天下朋友众矣，能像兄弟一样的，又有谁？关羽之所以成为关羽，不是因为他的武功，而是因为他的义。

解州关帝庙那副，简简单单十四字：“青灯观青史，着眼在春秋二字；赤面表赤心，满腔存汉鼎三分。”《春秋》是孔子修的史书，讲究的是“微言大义”。关羽读《春秋》，读的不是史，是义。他一生的行事，都可以用《春秋》来解——对刘备，是君臣之义，是兄弟之义；对曹操，是受恩必报之义；对敌将，是不屈不挠之义。他把这些义，活成了自己的命。

洛阳关陵那副，收束了他的一生：“草庐三顾，鼎足三分，不朽当年三义；君臣一德，兄弟一心，无双后汉一人。”三顾茅庐的是刘备，请出的是诸葛亮；三分天下的是魏蜀吴，可贯穿其中的是关羽；不朽的是桃园结义的情分。君臣能一德，兄弟能一心，这样的人，后汉三百年，只出了一个。

关羽死后，被民间尊为关公，被佛教奉为伽蓝神，被道教封为伏魔大帝，被历代帝王一再追封，直至与孔子并尊为“武圣”。商人也拜他，奉为财神；帮会也拜他，奉为义气的象征。解州关帝庙是天下最大的关庙，当阳、洛阳各有关陵，据说天下关庙曾经多达万余处。

一个人死后被神化到这般地步，世所罕见。可我想，无论被封了多少头衔，无论被塑成多高的金身，他骨子里还是那个读《春秋》、守义气的凡人。

凡人才值得敬，凡人才值得学。

洛阳关陵那副联的下联，说得最好：“君臣一德，兄弟一心，无双后汉一人。”这样的人，千年出一个，便够了。

我们这些后来人，走进关帝庙，对着那张赤红的脸、那缕长长的髯，磕头的时候，不妨想想庐山那副联的话——“拜斯人便思学斯人，莫混账磕了头去；入此山须要出此山，当仔细扪着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