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小年已过,年关将至。这是我年前的最后一次进城,不是为了置办年货,而是专程求医问药。</p><p class="ql-block"> 莫问路途远,情深不觉非。 209路城乡公交车沿着209国道由南向北一路缓急徐行,车窗外,山野萧索如沉睡的画卷,枯枝在寒风中低语,鸟雀匿迹,唯余一片寂寥。偶尔路过一两处村镇地段,高远的天空中时有亮光闪现,接着发出几声震耳的爆响,年味儿的烟火气似乎就愈发鲜亮起来。对于一个早已习惯了“过年如过关”感觉的人来说,我好像并没有多大的欣喜,毕竟此番进城的主要目的是拜会堪称“忘年之交”的老中医韩欣荣老师。</p> <p class="ql-block"> 提到韩大夫,还得从妻子多年前的疾患谈起。新冠疫情过后,大部分人的阳性感染渐趋自行恢复。可是妻子却持续咳嗽,乏力,呼吸不畅,嗅觉过敏,虽多次体检,未有异常。后经一帮街坊姐妹引荐,遂赴呼市大召杏林堂求助中医诊疗,于是就结识了老中医韩大夫。经多次中药调理,据说初见疗效。此后便不止一次地游说我,让我也随她一齐就诊。我知道自己的老毛病了,大概是因着遗传性,加之长期的抽烟喝酒,还有职业性用嗓过度等,或偶尔或经常咳嗽气喘,胸闷吐痰,但都是要么药店买药,要么就是门诊输液,从来不会问诊中医。闻听妻子的不停唠叨以及对老中医的追捧,遂上网查搜了一下这位中医老先生的有关信息。一经查实,确有其人。网云:“呼和浩特市杏林堂中医院韩欣荣大夫是一位在中医临床与文化传承领域具有深厚影响力的医师,长期致力于中医药诊疗实践及传统医学人文精神的传播。他以扎实的中医理论功底和丰富的临证经验著称,擅长结合经典方剂与现代体质特点进行辨证施治,在患者中积累了良好口碑。其行医风格注重‘治未病’与整体调理,强调医道与人文的融合,体现出典型的儒医风范。他在呼和浩特地区中医药圈被视为兼具学术坚守与传播热忱的代表人物之一,其诊疗案例也常被用作地方性中医文化研究的参考样本。” 对此我仍心怀疑念未置可否,毕竟在这个流量如潮的网络世界里,我们正目睹一场荒诞的“变形记”——一颗普通的芝麻,经键盘敲击、屏幕传播,竟能膨胀成滚圆的西瓜。</p><p class="ql-block"> 经不住妻子的再三撺掇,遂在一个周末陪同她前往市区,勉为其难姑且权当应差罢。一路上我就想,这个韩老中医究竟是一个怎样的角色让人吹嘘的如此玄乎?在我有限的认知和刻板的印象中,但凡中医名家,大都是一副皓首苍髯的样子,面前茶烟袅袅,手边一部《黄帝内经》泛黄发卷。当有求医者前来,老中医则正襟危坐,一副老花镜溜在鼻尖,把脉之间,眼皮微阖,沉默不语,然后口中便念念有词曰“阴阳失衡”“气血两虚”“风寒湿热”“肝气郁结”等玄奥中医术语。要么就是一本正经的告诫曰诸如“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将恐深!”之类的危言耸听……这大概就是所谓岐黄之术的传统套路罢。</p> <p class="ql-block"> 穿行过游人如织的大召广场,既无暇参观塞上老街的民俗风情,也无心领略无量寺庙的恢宏肃穆,行进在曲径通幽的通顺大巷内,路边小吃的幽香中,一处上书“杏林堂”的黑底金字招牌赫然在目,让这里平添了几许“大隐隐于市”的超然意境。进得门来,大厅中央,一片茂林修竹直入穹顶,更显得清雅怡人。二楼的回廊转角处,就是标明主任医师韩欣荣大夫的诊室。轻轻推开古香古色的绛色雕花木门,却见候诊区已是座无虚席。</p><p class="ql-block"> 正面墙上悬挂的一面面鲜红锦旗下,靠窗位置的宽大诊台后,俨然端坐的应该就是那位名见经传的韩老大夫吧。惯常的中医“三件套”——白大褂、脉枕、紫砂壶——只是紫砂壶被诊断记录本和电脑取代,老中医身形廋高,面皮白净,眉目间沉淀着山川的静穆,而每当为患者把脉问诊时,却又是眉弯眼笑,满含温情。观面色,问症状,看舌苔,切脉象……谈吐间,从无宏论高谈,却如话家常,通俗易懂。那笑意,那温语,如春溪解冻,让人心生暖意,释然而归。此情此景,也让我这个“汝心之固,固不可彻”的“智叟”不禁心有戚戚焉。</p> <p class="ql-block"> 我自横刀向天笑,不看广告看疗效。几番往返疗治,遵医按时服药,自觉远离烟酒,适度锻炼身体。以前是隔天一顿酒席,现在是每天三碗汤药。不知不觉中,自我状态明显好转,虽不能说健步如飞,但总觉得精气十足,大胜从前,上楼爬坡不再上气不接下气,每天步走一两万步也习以为常。一来二往,于是就和韩大夫熟络了起来。要么微信中交流思想,要么进城复诊时,偶尔会选一个就近饭馆共进午餐。交谈中,方才得知韩老大夫已届古稀之年,退休前是医科大学的专家教授,集教学、科研、临床于一身,桃李遍地,建树颇多。退休后热心公益,同时被杏林堂中医院和民生社区服务中心聘用至今。他也是我所见过的诊察病情而不收取挂号费的大夫中的唯一的人。这让我对韩老师的敬业精神和崇高境界不由得肃然起敬。在此后的历次交往中,韩老师也给我谈了他少小时的贫寒、读书时的艰难和从教后的钻研等经历;也谈到了自己亲历过的形形色色的患者被治愈的病例;也谈到了药食同源身心同调的辩证施治理念;也谈到了营养,保养,休养等养生之道……言语间,不时的冒出一两句经典语录,譬如“药补不如食补,食补不如心补”“病是三分治七分养,人是三分药七分情"之类。当然,私下闲谈中,更多的是聊乡间旧事,聊民间疾苦,聊世象百态,聊人生正道,而每每针砭时弊,却无半分悲戚,唯余仁心如火,暖透寒冬。有感于韩老师的医者情怀和率性洒脱,我曾斗胆草就拙诗一首:“冬赴召城幽巷空,非修佛性谒韩翁。三焦湿热察情变,一语温和诉气同。岂教峻言谈物外,但将玄理溯源中。霜蹄犹奋行方远,橘井烟岚仰节风。”藉此以表我一介晚生山鄙之人对先生的景仰之情。</p><p class="ql-block"> 有道是“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我本一介草民,偏居于乡邑,执教于讲台,苟安性命,无由闻达。然韩老先生不以我卑鄙,无论是诊室把脉,还是雅集谈心,皆推心置腹,同理共情,溢于言表,令我感动。人生若此,夫复何求,遂引为知己。好几次周末前去复诊毕,韩老师都要盛情强留,或偷闲置酒款待,或临别以茶相赠。《诗经》有云:“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可我哪里又有什么美玉回赠?我只是偶尔进城时,把在乡下自家院里采摘的农家土菜捎带一些,譬如苦菜、玉米、南瓜等。当我小心翼翼地让韩老师笑纳这些不值钱的“忆苦思甜菜”时,老先生却面露喜色欣然接受,并戏称这是“乡愁的味道”!</p> <p class="ql-block"> 今天,我照例轻车熟路的走进了韩老师的诊室,见面后照例是寒暄,寒暄后照例是彼此愉悦的交谈,老先生依旧是那副温婉平和的笑容,让人有一种久违后的亲切。在不知不觉间,轻松地完成了望闻问切的诊察程序,然后就是开方,抓药。我注意到,药方里所开药材有陈皮、半夏、杏仁、甘草、紫苏、厚朴,等等。我也知道,这些配伍中药,调理的不仅仅是气阴两虚的病理状态,其实又何尝不是一种平常人生的启迪呢?“陈香化吉,皮纳百福”是岁月沉淀后的历久弥新、圆满顺遂的情感寄托;“花开半夏,人生小满”是人生常态中的知足常乐、适度平衡的哲学智慧;杏仁、甘草,寓意着甘苦相调、刚柔并济的处世哲理;紫苏、厚朴,则被赋予坚韧顽强、敦厚朴实的品格象征……中医理念的天人合一,由此可见一斑。甚至当我谈及熬药时等待和服药时的苦口以及对去病的渴望时,韩老师都语义双关地抚掌而笑曰:“火候到了,苦味自然化开”“病如冬雪,化时自见春芽。”</p><p class="ql-block"> 岁晚青山路,白首期同归。辞别时分,天空不知何时正飘起雪花,韩老师执意送至门外。他说,年关不是关,其实就像这扇门——推开的是新岁,关上的是旧年。步出巷口,回首身后,仍见老先生立于阶前,身影如古松虬枝,挥手间,衣袂沾雪而不染尘。我忽然觉得,老中医并非独守医道,更以仁心为灯,照彻人间荒寒。年关将至,这盏灯,便是我心底萌生的最暖的春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