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一盏酥油灯摇曳着,忽明忽暗的在佛堂若隐若现。 十五岁的小沙弥玅峥一边念着经文,一边头如捣蒜的打着瞌睡。</p><p class="ql-block"> 此时已经是夜半三更,由于白日与寺庙里的知秋和尚闹了矛盾,失手打翻了大殿上的供品,被主持觉悟罚念《八十八佛大忏悔文》九百九十九遍,主持向来对玅峥宠溺无边,突然一反常态的对玅峥如此苛责,是因为昨日刚好是中元鬼节。</p><p class="ql-block"> 一百零八颗檀木佛珠在玅峥手里不知道捻了多少遍,一阵风吹来,他的佛珠从手里滑落,玅峥整个人瘫软在蒲团坐垫上,呼呼大睡。</p><p class="ql-block"> 黑夜的帷幔笼罩着庄严的佛像,诡异的阴风穿梭在寺庙里,不一会儿暴风雨肆虐横行,玅峥恍恍惚惚的站起身,不知不觉在回廊间四处游荡,有一个温暖的声音,轻轻的呼喊着他,那是母亲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他循着这个声音,昏昏沉沉的努力保持清醒,但是始终雾气蒙蒙,前面仿佛一眼望不到头,他一遍遍声嘶力竭的呼喊着,泣不成声的呜咽着,</p><p class="ql-block"> 母亲穿着一袭红色裙套装,头戴钗钏,朱唇粉面,把襁褓中的他递给年轻的主持觉悟,嘤嘤哭泣,最后头也不回的走了,这一走就隔着千山万水,生死不复相见。</p> <p class="ql-block"> 临诀别的转头一刹那间,金步摇吊坠从母亲乌黑靓丽的发髻间滑落,成了他思念母亲唯一的物件,那时候他已经七八岁吧,当他稚气未脱的声音问主持,母亲是不是绝色倾城尤物时,主持面泛红光,随即口念佛号,点点头,然后摸摸他的头,喃喃低语道:“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p><p class="ql-block"> “一切有为法,尽是因缘合和。你与你母亲此生尘缘已尽,也是佛缘重之人,好好修行,即可登极乐净土,莫生怨恨,”主持的话一遍遍在他耳边响起。</p><p class="ql-block"> 母亲想必过的很好,又有了新的家庭,不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玅峥的意念突然一转,母亲红色嫁衣那么刺眼、触目惊心,凤冠霞帔散落凌乱,抬头一瞬间,一副狰狞面孔惊现,玅峥从蒲团上惊醒过来,发现大殿上漆黑一片,玅峥摸摸索索着,找火折子。</p><p class="ql-block"> 火折子找到了,但是反反复复点了几次,总是有阴风吹过,酥油灯始终没有点燃,玅峥心里有点不寒而栗,大殿空荡荡的,只有他孤身一人,最后他只有平心静气的打坐冥想,一直到天亮。</p><p class="ql-block"> 《八十八佛大忏悔文》未曾念完,沙弥玅峥只能继续面壁思过,念满九百九十九遍经文,而接下来一连几天的暴风雨,以及相似的梦一直困扰着他。</p> <p class="ql-block"> 梦里只见一片火光冲天,母亲在火海里拼命挣扎狂喊,声嘶力竭,一声声肝肠寸断,玅峥脑门直冒冷汗,想去救火,身体却动弹不得,如此真实可怕,又触目惊心。</p><p class="ql-block"> 然而更可怕的一幕又出现在下一个梦境里,母亲被抛尸荒野,被豺狼虎豹争食,惨不忍睹。又梦见母亲被恶鬼欺辱,噩梦一直困扰着玅峥,他忐忑不安的把这几天做的噩梦都告诉了主持觉悟。</p><p class="ql-block"> 主持沉默不语半晌后,终于开口告诉了玅峥她母亲的故事,真相和梦境的预兆如此吻合,以至于让他接受不了事实,痛不欲生的捶胸顿足。</p><p class="ql-block"> 原来年轻貌美的母亲嫁给别人做妾,某日父亲酗酒,烛火打翻在桌台,秋干物燥,一霎时火光冲天,父亲喝的烂醉如泥,母亲怎么叫唤都不醒,由于火势蔓延速度很快,母亲在扑火,逃避的时候烧伤了脸,母亲拼了命保全他的性命,用最后奄奄一息的昏死在寺庙必经之路,被刚好远行化缘回来的觉悟主持与知秋和尚发现。</p><p class="ql-block"> 主持与人为善,不忍心看见他母亲做孤魂野鬼,也不敢告诉他真相,让玅峥心里有个念想和牵挂。</p><p class="ql-block"> 那次知秋和尚一不小心露了口风,说他母亲是无福无寿之人,玅峥才与他争执吵闹,最后失手打翻祭奠亡魂的供品,而这些玅峥一直都蒙在鼓里。</p><p class="ql-block"> 现在因为噩梦的警示,主持才把真相和盘托出,小沙弥说不出心里是怨恨还是自责,本来打算出家还俗的念头,如今万念俱灰,只想一生一世伴着青灯古佛。从此“世间纷扰断心弦,古寺钟声引我眠。青灯长明佛前坐,了却尘缘心自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