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往事———段特殊的古老交流史

高野海青

文：京华烟云AMIP

来源：“京华小屋”微信公号

伊朗直到1935年才改为现名，此前它一直叫“波斯”。这是一个雅利安人建立的国家，公元前六世纪的阿契美尼德王朝——也称“波斯第一帝国”——是世界上首个横跨欧亚非三洲的大帝国，可惜两百年后毁于希腊亚历山大东征。

西汉张骞通西域时便听说西方有个强大的“安息”，罗马称其“帕提亚帝国”，是游牧于伊朗高原东北部的帕提亚人赶走希腊人后建立的。据说东汉西域总督班超派出的外交官，就是在地中海边被帕提亚人忽悠，放弃了渡海去罗马帝国的计划，伊朗遂得以继续垄断丝绸之路贸易的高额利润。

此后直到南北朝，中国陆续接待了好多批波斯来朝贡的使节，就连中国人第一次见到活狮子，也是贡使带来的礼品，而汉语的“狮”很可能来源于它的波斯语称谓“阿斯兰”。不过，许多“波斯使节”其实是冒牌货，目的不外乎讨封赏和做生意，顺便满足一下中国皇帝的虚荣心。期间在公元三世纪初，波斯本土的萨珊人推翻帕提亚帝国，建立了“第二帝国”即“萨珊王朝”。

到公元657年，大唐攻灭西突厥汗国，成为中亚霸主，而在六年前，新兴的阿拉伯帝国也灭亡了日薄西山的萨珊帝国，末代波斯皇帝伊嗣俟三世东逃，穷途末路中被一个图财的磨坊主害命。

伊嗣俟之子卑路斯决定向大唐求援，并甘愿称臣。唐高宗遂宣布在萨珊残部控制的“呼罗珊”——伊朗东部与阿富汗、巴基斯坦交界地区——设立“波斯都督府”，以卑路斯为都督（后又受封“波斯王”），治所在今天的扎博勒，位于动荡多年的俾路支地区。

名义上，波斯竟成了唐朝属国，归“安西都护府”节制，而且还按大唐规矩像模像样地设置了羁縻郡县任命了地方官。但唐帝更多只是想表明“天下共主”的姿态，并非真有兴趣帮卑路斯复国，更没力量去干涉遥远的西亚。

这种关系终究名不副实，没多久，唐军在大非川惨败于吐蕃，安西四镇皆废，所谓“波斯都督府”自然不复存在，卑路斯只好入朝长安，最终客死中国，根据后来发现的唐朝碑铭，与他同来的可能还包括一位名叫阿罗撼的“波斯国大酋长”，有人认为他是卑路斯的兄弟或者波斯皇族旁支。

后来，唐朝曾打着送卑路斯之子尼涅师返回波斯的旗号，途中突袭碎叶（西突厥统治中心，吉尔吉斯斯坦的托克马克附近），再次灭亡刚复兴的西突厥。唐朝撤军后留下尼涅师，王子自己在复国主义大本营吐火罗（呼罗珊东部，今阿富汗北部地区）折腾了二十年却一无所成，最后只能返回长安，以“左威卫将军”头衔终老于唐，萨珊复国之梦烟消云散。

期间波斯对中国影响最大的，应是摩尼教的东传，这个融合了祆教（即拜火教）、基督教甚至佛教多元素的宗教大约在唐初传入，后又被回鹘汗国引进，成为后者的国教。到了九世纪中叶唐武宗灭佛，摩尼教也被殃及，只能转入地下发展，民间传说其教徒神秘兮兮“食菜事魔”，而宋代杨幺、方腊等多场起义，都有着摩尼教的影子，最终它成了《倚天屠龙记》里的魔教，不过小说里常将摩尼教和拜火教（祆教）混为一谈。

在《倚天屠龙记》发生的蒙元时期，伊朗曾有一个强大的国家，鼎盛时几乎囊括整个西亚以及中亚西部，阿富汗、土库曼、土耳其、亚美尼亚、阿塞拜疆和格鲁吉亚等皆为藩属。有意思的是，历代国王都认为自己并非独立的君主，而只是元朝皇帝的藩王。

之前的公元1252年，蒙古启动第三次西征。主帅是蒙哥大汗的同母弟旭烈兀。大汗命令，各宗王都要抽出自己20%的军队出征，除了蒙古本土，已分家的窝阔台汗国、察合台汗国及金帐汗国，也纷纷参战。

西征大军势如破竹，于1258年攻陷巴格达（中国史书称‘报达’或‘八哈塔’），阿拉伯帝国灭亡，两伊在内的波斯从此落入蒙古人手中。两年后，就在旭烈兀攻入叙利亚向非洲推进的时候，得知了蒙哥汗突然驾崩的消息，于是率主力返回波斯。

一支两万人的偏师在怯的不花将军率领下继续西进，杀入巴勒斯坦和以色列。但就在亚非交界的艾音贾鲁（位于耶路撒冷北部的约旦河西岸），远征军陷入重重埋伏，敌人是埃及的马木留克王朝。后者是当时硕果仅存的伊-斯-兰-独-立-国家。怯的不花兵力不足，曾向中东的十字军求援，但要求援兵归自己指挥，被对方拒绝。最终，寡不敌众的蒙古人全军覆灭，横跨亚非欧三大洲的帝国梦想，至此戛然而止。

旭烈兀手下兵马众多，未必不想染指汗位，可地理却是致命阻隔——等他从两伊赶回蒙古，恐怕黄花菜都凉了。思虑再三，他决定待价而沽，在忽必烈争夺汗位过程中，波斯大军保持了事实上的中立。老练的忽必烈也不奢望得到实际帮助，而是心领神会地承认旭烈兀对波斯的所有权。

忽必烈取胜后，于公元1264年专门派使臣册封旭烈兀，后者欣然接受，从此以“伊儿汗”自称，他所建立的政权也被称为伊儿汗国。“伊儿（Il）”早在古老的突厥唐碑中就出现过，其意看法不一，有说是“附庸的”，有说是“民族的”，总之，伊儿汗国承认自己是蒙元的一个藩国。

按照《多桑蒙古史》的说法，旭烈兀时期的波斯硬币上，蒙元大汗的名字列于旭烈兀自己的名字之前，而旭烈兀之后统治波斯的蒙古君主们，则只在货币上自称“可汗的达鲁花赤”，即蒙元朝廷委任的地方镇守使。考古发现伊儿汗国时期钱币上，许多都带有汉字“宝”，显然是受到中国“通宝”的影响。

初期的伊儿汗们大多秉持宗教宽容政策，并不干涉个人信仰，因而被东方基督徒们视为救星，二代可汗阿八哈还娶了东罗马皇帝迈克尔八世的公主玛利亚。伊儿汗们经常以保卫基督教的名义征召亚美尼亚、格鲁吉亚等地的基督教骑士们参战。

不过从十三世纪末的第七位汗王合赞开始，伊儿君主终于皈依伊-斯-兰-教，也废弃了具有浓郁蒙古气息的“汗”头衔，改称突厥-伊-斯-兰-式的“算端（即苏丹）”。合赞在位期间，汗国经济文化达到鼎盛，尤其是他的宰相、波斯学者拉施德丁主持编写的历史百科全书《史集》，不仅有成吉思汗家族史以及突厥蒙古史，还记载了波斯、阿拉伯以及印度的历史，同时包含了大量的地理志，堪称西亚史学的扛鼎之作。

编书过程中，拉施德丁得到了另一位宰相——来自蒙元朝廷的孛罗的大力帮助，后者口述的内容是《史集》中蒙古史部分的主要来源。

孛罗少时曾担任忽必烈的近侍，属于皇帝亲信，后来长期主持元朝最高军事管理机构枢密院。与“只识弯弓射大雕”的蒙古骑士们不同，他算是一位文化人，即使在汉文史料中，其事迹也有一定篇幅，尽管《元史》中没有为他专门作传。

当年文天祥被俘后，主审的便是孛罗，时任“枢密副使”，由于元朝“枢密使”例由太子兼任，因此副使是枢密院事实的首长。如果我们相信《宋史纪事本末》、《指南录》等汉文史料的记载，那么这位蒙古重臣不仅清楚宗庙社稷等文化语码，于天命和忠义也有自己的看法，甚至对晋元帝、宋高宗的历史还颇为了解，显然并非目不识丁之辈。

汉文史料说文天祥辩得孛罗“理屈词穷哑口无言”，虽然大宋状元确实知识储备更雄厚，但鉴于双方立场天差地别，而且都有着固执的观点，这场辩论更可能是鸡同鸭讲，谁都无法说服对方，注定不会有什么结果。可耐人寻味的是，从过程来看，两人之间似乎只是阵营差异，却并没有理解障碍，或者说，双方很清楚对方想表达的意思。

事实上，孛罗做过主管礼仪典章的“太常卿”，很可能通晓汉语甚至汉文，他与后世视为“半仙”、儒释道全才的刘秉忠，以及主持制定《授时历》的著名理学家许衡都是同僚，他们曾一起制定了帝国上朝的规章制度，这工作关乎皇帝面子，是绝不容出乱子的，期间要参考浩如烟海的文字资料。

研究者认为，孛罗在军功为优的蒙古权-贵中是个异类，虽然长期主持枢密院却都是纸上谈兵，他本人从未带兵打过仗，其军事生涯更多是主持军事会议或代表朝廷下达诏令，甚至可以说，他是当时蒙古大臣里极少见的纯粹文官。

孛罗在1283年出使波斯后留了下来，转仕伊儿汗。他长期并不掌权，而是担任宫廷顾问，加之名义上是宗主国派来的钦差，地位超然，因而历经数朝老而弥坚，被人们尊称为“孛罗丞相”。

对这个曾经的亲信在波斯乐不思蜀，忽必烈颇有意见。当年，与孛罗共同出使伊儿汗国的还有一个叫爱薛的翻译官，后者是拂林人，拂林在波斯西部到东罗马一带，其家乡可能是两伊或叙利亚。爱薛完成任务便立即返程，不幸遇上蒙古帝国的内战，花了两年时间才历尽艰辛回到元朝。

忽必烈不由叹息，孛罗这家伙呀，生长在蒙古，我对他那么好，他却留在那边逍遥自在；再看看人家爱薛，生在那边家也在那边，反而对我忠心不二，做人的差距怎么这么大呢！从皇帝的抱怨来看，孛罗显然是自己不愿意回来，有忘恩负义之嫌。

《史集》写道，新汗王合赞继位后，孛罗被任命为万户长，掌管新建立的禁卫军，成为实权在握的“大异密”（伊-斯-兰-统帅头衔，今译为“埃米尔”），甚至娶了已故伊儿汗阿巴哈的一位遗孀。一直没打过仗的前枢密院长官，晚年竟真成了手握千军万马的军事统帅，他还带兵镇守过阿塞拜疆一带，最后病死在那里。

尽管已经楚材晋用，曾经的君臣并没有翻脸，元朝给伊儿汗国的礼品中常有孛罗的一份，资料显示他可能还受封为“泽国公”。这位“中伊文化交流的友好使者”客居波斯三十年，死时应该年近花甲，是汗廷排名第二的高官，服务过多数伊儿君主，堪称汗国中后期历史的活化石。

蒙古几大汗国中，伊儿汗国对元朝最恭顺，甚至汗的后宫有时也从元朝迎娶，合赞的王妃阔阔真可敦（其名见于波斯《史集》，中国史书无载）便是由忽必烈赐婚，她原本指配给合赞父亲阿鲁浑，可到达伊朗时老王已驾崩，于是与合赞结婚。马可波罗写道，他离开中国是要护送一位元朝公主远嫁波斯，据说新娘便是阔阔真。

伊儿汗国与元帝国的亲善关系，不仅基于开国君主的同母血缘，更出于“远交近攻”的现实需求。两者距离遥远，避免了直接冲突，中间还隔着几个不怀好意的亲戚——窝阔台汗国、察合台汗国以及金帐汗国，中伊更要通力合作。

至少到十四世纪初，第九位“伊儿汗”或“算端”阿布·赛义德（元史称‘不赛因’）仍谨遵臣礼，重大事件都会礼节性请示元朝皇帝，后者也投桃报李，除了经常大量赏赐，还保留着伊儿汗在中国的封地，并长途跋涉将封地收取的赋税送到波斯。

不赛因时期，伊儿汗国陷入动荡，先是史学家老宰相拉施德丁在政-斗中丧命，随后汗王又与权臣出班爆发激烈冲突导致内战。出班在伊儿汗廷排名第一，地位犹在孛罗之上，元朝曾封其“开府仪同三司”、“翊国公”，虽然他最后战败被杀，但汗国经此大乱一蹶不振。

1335年不赛因驾崩后，汗国四分五裂，原来的藩属阿富汗人于东部建立卡提德王朝（首都阿富汗赫拉特），阿拉伯人于南部建立莫扎法尔王朝（首都伊朗设拉子），蒙古附庸札剌亦儿人于西部建立札剌亦儿王朝（首都伊拉克巴格达），出班后裔于西北部的汗国故都大不里士建立“出班王朝”，君主也自称“伊儿汗”，各国混战不休。

1357年金帐汗国军队攻入大不里士，出班王朝灭亡，末代“伊儿汗”努失儿完不知所终，卡提德王朝和莫扎法尔王朝则分别在1381年和1393年亡于帖木儿帝国，札剌亦儿王朝先是被帖木儿帝国吞并，后来趁后者解体复国，最后于十五世纪三十年代被土库曼人建立的黑羊王朝彻底灭亡。

伊儿汗国崩溃的最严重后果，是奥斯曼土耳其的崛起。蒙古人到来前，奥斯曼人是“罗姆苏丹国”一个不起眼的附庸，因其酋长奥斯曼一世得名。不赛因消灭了“罗姆苏丹”，奥斯曼人从此独立并野蛮生长，等到伊儿汗国崩溃，他们趁机建国，最终发展成跨越欧亚非的强大帝国。就如《草原帝国》所写：“在关键的1327至1335年间，波斯蒙古宫廷内的这些冲突间接地导致了奥斯曼帝国的崛起。”

随旭烈兀西征的蒙古人，后裔大多融入当地，成了波斯人或突厥人。但他们也并非完全无迹可寻，今天在阿富汗西部还生活着一群长着蒙古人面孔的族群，伊朗东部也有一些，他们自称“哈拉扎人”——哈拉扎在波斯语里是“千”或“千户”——传说就是当年西征蒙古人的后裔。

波斯古诗云：

“我也曾学播智慧之种，亲手培育它渐渐葱茏。

可如今我得到的收成，却是来如流水逝如风。”

在《倚天屠龙记》里，它被演绎为“来如流水兮逝如风，不知何处来兮何所终”。小昭最后前往波斯，与张无忌生离死别之际，吟唱的便是此诗。

如同他俩东西永隔，蒙元以后，中国和伊朗的历史渐行渐远，几乎再无交集。

“两船一齐扬帆，渐离渐远。但见小昭悄立船头，怔怔向张无忌的座船望着。两人之间的海面越拉越广，终于小昭的座舰成为一个黑点，终于海上一片漆黑，长风掠帆，犹带呜咽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