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进木渎,先见水。水是活的,却不急,慢慢地流,把两岸的倒影揉碎了又拼上,拼上了又揉碎。那水色是旧旧的绿,像陈年的茶叶泡出来的,衬着石桥的拱影,弯弯的,软软的,倒比真的桥更有看头。</p><p class="ql-block"> 镇子是老了。老得从容,老得理直气壮。沿街的铺子开着,卖些姑苏的吃食玩意儿,桂花糕、绿豆汤,还有绣花的团扇。老板娘坐在门口剥莲子,竹篮里青青白白一堆,手指动得飞快,眼皮也不抬一下。她身后的老屋,梁柱都发了黑,雕花却还清清楚楚的,当年刻它的人,骨头怕都化成灰了罢。这么一想,那木头柱子忽然就有了分量,沉甸甸地压在那里。</p><p class="ql-block"> 也有园子。严家花园,虹饮山房,名头都响。进去看,果然亭台楼阁,假山池沼,一步一景,一步一叹。可叹的不是景致,是那份心思——把整个天地都缩在墙里,让山水听自家使唤。塘里的锦鲤养得肥,游起来慢吞吞的,一副富贵相,倒比游人更懂得这园子的好处。</p><p class="ql-block"> 临水的人家,把桌子支在廊下吃饭。一碗清炒虾仁,一碟莼菜汤,吃得斯斯文文。有狗趴在青石板上睡觉,太阳照着,肚皮一起一伏。过路的人多,它懒得睁眼,只把尾巴轻轻摇两下,算作招呼。</p><p class="ql-block"> 忽然记起那“积木塞渎”的旧事。当年吴王运来的木材,早不知去了哪里。可这“木”字倒是留下来了,化在镇子的骨子里——木头的窗,木头的门,木头的小船在水上慢慢地摇。摇船的女人唱起吴歌,调子软得能拧出水来。</p><p class="ql-block"> 临了在桥上站一站。看太阳斜了,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又倒在水里,烧成另一片天。有晚归的鸟,扑棱棱从这岸飞到那岸,影子在水面上划过,倏地不见了。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现代人”倒像是闯进来的异物,格格不入。可这念头只是一闪,就被风吹散了。</p><p class="ql-block"> 出镇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暮色里,那些老房子的轮廓模糊起来,连成一片。分不清哪是唐,哪是宋,哪是今。都混在一起,都融在水里,流走了……。</p>